雁泊之洲。

霹靂布袋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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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屑07 淋漓(無衣中心)

寫到這裡了還爆字爆個毛線球……八千不算太多但也不少,請注意(?




  其後火宅佛獄與詩意天城元氣大傷,雅狄王治理下的殺戮碎島雖與火宅佛獄毗鄰,除卻最初的戰火竟是一派風平浪靜,而慈光之塔更是袖手天下,至此四魌界又迎來一段短暫的和平。

  邪天御武入獄之後火宅佛獄由咒世主接任,太息公輔佐,一時之間空下了一個位置,勞心勞力,卻也不愧為跟隨於邪天御武身邊的大將,很快火宅佛獄便偃旗息鼓,只怕是要養精蓄銳,再來過一場。

  無衣從容焚香靜坐,楔子悄悄來到流光晚榭之外,正遇上初兒。彼時楔子拿著一把摺扇,竹製扇骨,素白扇面繪以幾杆修竹,執扇的手也是骨節分明,又穿著尋常青衫布衣,把自己也站成了拔地而出的竹。他眉眼彎彎,率先打了招呼:「呦,是初兒。」

  初兒仰起臉來望他,這幾年身量抽高不少,肩背卻仍單薄,他只看了楔子一眼,便低下頭道:「見過舞司大人。」

  楔子笑笑:「見過,也不知多少次了,何必拘謹。」

  初兒正欲答話,無衣的聲音便悠悠傳來:「生在慈光之塔,諸事諸人以禮相待,怎麼不說是我教導有方。」

  「哈,是師尹教導有方。」楔子將摺扇闔起,「我看初兒秉性溫和、處事穩重,也是家教殷篤之故。」

  有清風拂過,饒是永晝的慈光之塔也要落葉,落下的葉子枯黃、腐朽,化作一片沃土,才令新生更加欣欣向榮。初兒整理被風吹亂的鬢髮,走進流光晚榭,低頭道:「初兒見過師尹。」

  無衣盤坐於竹蓆之上,身前書案上仍點著一盞小燭,他將筆置於架上:「你的母親可是說,她已沒什麼可以教你了?」

  初兒低眉垂眼回答:「正是。」

  「她就怕侷限了你,」無衣低聲道,「卻也讓你在我身邊教人分神。」初兒不敢回話,楔子正欲開口,仍被無衣搶了先,「你先回去罷,我會為你尋到良師。」

  待初兒告退離開,楔子促狹道:「你果真感到頭痛,這是即鹿第幾次遣退了初兒的老師?」

  無衣答:「此次非是即鹿遣退,而是劍師自行辭去,只道自己所學已沒什麼可以授予初兒。」

  「便是在如此的年紀裡早早顯露了不凡啊。」楔子的語氣裡竟似有幾分嘆息。他撩起衣襬坐到無衣所在的竹蓆上,「好友,我站著腳痠,便將就著坐了。」

  無衣皺眉:「真是給你方便當作隨便。」

  楔子眉眼彎彎:「耶,反正此刻我不是天舞神司,好友你亦不必時時刻刻都作慈光之塔日夜操煩的師尹。」

  無衣莞爾,挪動身體讓出更大一塊地方讓楔子安穩地坐:「那麼楔子好友今日來到流光婉謝又是為了什麼?」

  「同無衣好友說幾則八卦。」楔子展開摺扇,掩去勾起的嘴角,眼神狡黠。

  無衣便也隨意起來,他身體微微向後傾,手肘擱在書案上支撐著身體的重量:「哦,我就聽聽你這慈光閒人能說出什麼值得走一趟流光晚榭的八卦。」

  楔子道:「你知道火宅佛獄咒世主育有一兒一女。」

  無衣道:「我還知道殺戮碎島雅狄王也育有一兒一女。」

  確也不是以師尹的身分會說出的話了,楔子失笑:「想不到好友你也如此八卦。」他頓了頓,「我卻要慢慢說些值得你聽的。」

  「好吧,我會期待。」無衣又更放鬆了一點,背都快靠到書案上。

  楔子搖搖摺扇,但其實流光晚榭的風已經十分清涼:「你知道咒世主的一兒一女名叫凝淵與寒煙翠,上一次四魌武會的時候都還沒出生,可是我日前才聽說凝淵已經可以拿著句芒玩耍了。」

  「哦,」無衣挑眉道,「我應該先訝異咒世主將句芒給了他還是一個三歲娃兒就能使動句芒呢?」

  楔子道:「我卻是擔心當三位孩子都長大了,又要在四魌界內掀起怎樣的風暴。」他不搖摺扇了,「其實你對初兒應也是頗多寄望。」

  無衣微微一笑:「於公於私,我都做了我應該做的。」

  「卻也只是應該做的。」楔子搖搖頭,「今天這個八卦我還沒說完,確實那王子玩耍句芒並未經過咒世主的允許,後來被處罰了。」

  無衣眨眨眼睛:「以火宅佛獄的現行的三角體制,這個結果倒不令人意外。不過你想說的八卦竟如此而已?」

  「可別小看這些小朋友啊,無衣好友。」楔子肅容道,「自你成為師尹也過了數年,直至今日仍事必躬親,看看哪一位領導者像你這樣的。」

  風向忽然就被帶到體己話上了,無衣再次莞爾:「哈,是誰說的你不是天舞神司而我不是師尹,這不是仍在為家國而煩憂嗎。」

  楔子也笑笑:「我是說給無衣聽的,卻不是師尹。」他起身,「八卦說完了,我也該回去。你這流光晚榭雖然清幽,卻也免不了俗世雜沓,我倒期待能看見青青石階上不染塵埃的模樣。」

  「不似你一名閒人,又不願意走動,搞得門楣將朽、階上生苔。」無衣回了一句,「你告知的消息我會好好思考。不送了。」

  楔子離開時已近晌午,無衣將書案上的書本卷軸收拾整齊,那仍燃燒著的小燭也不捻熄,施施然踏下竹蓆,也離開了流光晚榭。幾年來四魌界雖只表面上和平,卻也給了他足夠的時間與閒情回到曾經住過的小屋,和即鹿與外甥吃個飯。

  即鹿站在鍋前掌杓,偶爾給負責生火的兒子指點幾句,初兒認真聽著,卻總是在無衣來到時弄得灰頭土臉。他臉皮白嫩、五官清秀,天生帶著一股子憂鬱的氣質,似乎很對楔子的胃口,無衣看著卻老覺得好笑又無奈。他取出帶著馨香的帕子給初兒擦拭,頭幾次初兒還會婉拒說是自己有毛巾,後來便也順從地訕訕接過。

  這麼多年過來,即鹿的動作依舊迅速,她準確地在無衣踏進門內時就擺放好菜餚碗筷,才讓初兒連洗個臉的時間都沒有。無衣身後是常綠的竹與永晝的天,她仍在慈光之塔內一處隱蔽角落生活無憂,替兄長準備一桌吃食。

  初兒家教確實良好,三人吃飯時幾乎沒有碗筷聲響,無衣若不主動開口,吃飯便就只是吃飯。即鹿吃飯的速度總是快一些,當她站起來盛湯時,無衣問初兒:「對於上次來教導的先生,初兒可有什麼想法?」

  「先生劍勢輕靈,極具巧勁。」初兒乖乖回答。

  無衣嘆了口氣,這麼說來,怕是劍勢輕靈的先生挽起劍花來速度還不及他這個外甥。慈光之塔也不是真的沒有能人了,他又問道:「飯後我能看你練劍嗎?」

  初兒點點頭,他沒有任何的理由拒絕。即鹿盛了湯回來,見舅甥兩個在說話,還沒開口,初兒主動將事情告知了,即鹿爽朗一笑:「當然好啊,待會兒便由娘做你的對手好了,否則還真對不起之前辭退的劍師們。」

  即鹿與自己的兒子對起招來竟毫不含糊,無衣站在屋簷下,看母子兩人在朗朗青天之下起手、挑、刺、劈、削,手裡握的是從樹上折下的枝條,上頭還有幾片葉子尚未除去,以日復一日靜心修行的真氣灌入,劍勢連綿,生生不息。即鹿的劍網中是少年時跋涉過的千山萬水,初兒畢竟年紀尚小,縱然招式之間似有剎那枯榮生滅,運轉如天,根基是差了些、經驗也少了些,最後一招,即鹿挑開他橫斬的劍勢,直點在心口上。切磋結束,清風仍在,竹林也仍是婆娑,無衣竟看得屏氣凝神。

  楔子一早說過,便是在如此的年紀裡早早顯露了不凡啊。無衣走向母子二人,促狹道:「這不是讓即鹿來教導就可以了嗎?」

  「哥哥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初兒已經不是能夠被教導的劍者了。」即鹿道。

  無衣道:「那麼讓我為他尋找老師,豈不是為難?」

  即鹿將手搭上初兒的肩膀,微笑道:「哥哥你更明白,在孤寂中一個人修練的劍者,他的未來那麼有可能走上極端。」

  無衣沉吟道:「那不如讓初兒去上學,也好交點同齡的朋友。」

  即鹿眼睛一亮:「這倒是,怎麼我就沒有想到呢。」她噗哧笑了,「大概小的時候我就是在家讀書,便也以為就該這麼教導初兒。」

  「哈,如此妳也可不必日日憂煩。初兒若真如妳一般與劍有緣,自會找到出路。」無衣擺擺手,也不久留,轉身返回流光晚榭。

  初兒是以插班生的身分進入學堂的,年齡比班上的同儕們都大上幾歲,上課準時、放課後立即離開,永遠安靜地坐在位子上,偏偏氣質溫和沉靜,孩子們不怕他,卻也好一段時間沒有人和他作朋友。但凡即鹿問起,他的回答也只是一個「好」字。

  是在他開口之後,情況才漸漸改善。也曾有幾次怯怯請示即鹿能不能帶朋友回家玩耍,即鹿爽快應下,奇的是初兒雖然安靜,朋友們卻一個比一個活潑,逗得即鹿也跟著開懷大笑,對那幾名孩子也是喜歡得緊。

  是以初兒與舅舅的再次相見便是在又一屆的四魌武會上了。

  少年的身高較之當年拔高不少,仍是低眉垂眼,溫溫順順地跟在舅舅後面,踏上終年陰鬱的殺戮碎島。臨行前即鹿親吻他的額頭,縱然知道兒子乖巧的不能再乖巧了,仍囑咐他都聽師尹的話,不要把自己弄丟了。

  碎島王宮巍峨壯麗,以蒼白整齊的巨大石塊所砌成,慈光之塔一行人見過了雅狄王,便到被安排好的地方休息,初兒真的不亂跑,乖乖待在房裡。無衣畢竟身分不一般,該見的人還是得見,這政治場上的機鋒,一刻都不能省。

  火宅佛獄的人於滿天殘紅之際也踏上殺戮碎島,停辦一次的四魌武會迎來當年的咒世主、太息公與一名少年英雄。這一群人與雅狄王自是話不投機的,索性也不客套,入了宮不是拜見而是知會,太息公便在最後一線日光消逝於天際時,姍姍出現於無衣師尹眼前。

  「天舞神司此次並未一同前來?」她開門見山地問。

  無衣愣了一下,隨即微笑道:「此次天舞神司亦不在代表名單之內,只留在慈光之塔內休養生息,讓公失望了。」

  「無妨,」太息公彎起她鮮紅的嘴唇,「師尹好身段,與天舞神司一般,都是我邪玉明妃欽慕的,能談上一席話,這一趟便走得不算虧。」

  無衣訝然道:「原來只是不虧嗎?我以為太息公代表的火宅佛獄最高利益,是不收獲成倍好處,便難以善了。」

  也不知火宅佛獄從哪裡弄來的柔軟布料,太息公竟也能甩起水袖來了:「呵,方才是邪玉明妃與師尹說話,從現在開始,便是太息公了。」那日恰好雲層厚重,將月亮掩在後頭,偏偏風又吹不動,氣氛壓抑極了,「如師尹所說,慈光之塔休養生息既久,而我火宅佛獄大戰方歇,三公裡頭仍缺了一角,一時要撼動百年王樹並不容易,此事還需綿長布局。」

  夜晚的殺戮碎島十分安靜,甚至因為四魌武會而實行了宵禁,無衣與太息公站立在黑暗中,絮絮低語,棉裡藏針。翌日武會上出戰的不全是一流高手,沒太大的看頭,慈光之塔與火宅佛獄仍是隔得遠遠的,雅狄王站在正中間,向兩方拱手致意。

  饒是大戰方休,在前幾天火宅佛獄仍與殺戮碎島戰了個平分秋色,尤以一名墨綠色頭髮的小青年的成績令人眼睛一亮,向來佛獄之人出手皆是狠絕,若是咒世主或太息公此等高手,於對招之間便又多了幾分從容睥睨的神態,這名新晉戰力與人切磋時竟可以窺見幾分此等意氣。

  無衣問初兒:「觀戰這幾日,可有什麼想法?」

  「大開眼界,」初兒老實道,「此前竟不曾想過除了劍之外的武功。」

  是時武會已到了最後一日,由咒世主對陣雅狄王。可惜咒世主比起當年之邪天御武仍是遜色了些,這一場戰鬥可謂沒有懸念,無衣只細細觀察著初兒的反應。

  少年的前路開闊,卻也註定漫長,此時他好似看見了未來的自己可能會有的模樣,登峰造極、出神入化,便忽然開始有了追求,造就對於武道的第一層執著。

  無衣又問了一次同樣的問題時,初兒側過臉來看他,黑色的眼眸深邃,泛著年輕人特有的惶然與興奮:「初兒將盡力求索武之一字的盡頭。」

  聞言無衣只是輕輕一笑,難得摸摸已長到他肩膀那般高的少年的頭:「這便慈光之塔參與此次武會的最大收穫,你的母親亦會支持你。」

  此次武會亦沒有當年那許多客套,無衣與雅狄王告辭時尚且年幼的槐生淇澳站在王身後,頭戴沉重的頭冠、身穿繁複的外袍,抿著嘴唇盯著半大不小的初兒瞧。初兒自然感應到了他的視線,抬起臉來靦腆一笑,像初到學堂時那樣。

  對面尊貴的孩子似乎愣了一下,別過了眼不再看他。

  回到慈光之塔後的日子其實也並無什麼不同,初兒依舊讀書、練劍,生活平淡,寧靜致遠。直到了加冠禮的那一天,即鹿已小有滄桑的臉上紅撲撲的,她的青春全付與兒子的意氣風發,在這一刻都兌現成了春意融融的喜悅。無衣師尹來到,贈與初兒一把寶劍,劍名千尋。

  才成為「大人」的劍之初捧著曖曖藏鋒的千尋劍,仍不忘問問母親與師尹:「我可以試試它的鋒刃嗎?」

  無衣道:「這把劍已經是你的了,便請隨意吧。」

  見即鹿也欣然應允,初兒便抱著劍化光離去。無衣側過頭看即鹿,他的妹妹已為人母二十年,含辛茹苦,在慈光永耀的藍天下拉扯大了她唯一的期冀。

  翌日便傳出年少英雄現身海峰。傷日之招,定萬年不息雪浪。旁人問使劍者誰,面如冠玉的青年回頭,神情淡然,眼神裡卻仍有幾分孩子氣:「劍之初。」

  三個字,慈光之塔便要為他而驚嘆。

  同時殺戮碎島的槐生淇澳在王樹的蔭蔽下也漸露鋒芒,而火宅佛獄的凝淵則愈發的囂張了,乖頑得令咒世主都大感頭疼。

  自弱冠之年後便名揚天下,無衣師尹卻沒有一次在四魌武會的代表名單內填上劍之初的名字。楔子倚在涼亭裡,漫不經心地看著一日復一日爭妍鬥豔的各色奇花異草:「我倒覺得此時你對他已是保護過度。」

  「反正他自己也沒有主動和我提起。」無衣聳肩。

  楔子道:「算來四魌界已和平了三十年,對有些人來說,也許已到了打破這虛假的危險平衡的時間。」他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他避不過的。」

  無衣淡淡一笑:「我從來也沒有讓他逃避。」

  「我知你當初贈他千尋劍便已有了準備,如此驚人的天賦若被埋沒了亦是可惜。無衣師尹運籌帷幄向來不失任何一籌,今天我仍相信你,好友。」楔子眨眨眼睛。他也為慈光之塔又跳了三十年的祭舞,慈光永耀數十年如一日。

  無衣抬眼看他:「也不過是在其位,謀其職罷了。」

  楔子話鋒一轉:「我記得你曾提起創辦學林一事,不知現在進行得如何?」

  「已尋覓好地點,再經過規畫之後便可動工,不出三年可以招生。」無衣道,「但畢竟是由我親自教導,人數想必也不會太多。」

  楔子頷首:「你早就不必如此事必躬親,學林若真辦成,一時之間你肩上的擔子將愈重,十幾年過後卻可將它們漸漸轉移到學生身上,便可如同界主一般,不到時候即退休,好個閒散領導。」

  無衣笑了:「耶,在閒散方面我想你也不遑多讓。再說我這肩上的擔子,可是也有你一份,學林裡的孩子們應該都會喜歡天舞神司的。」

  「唉呀,楔子身無長處,只怕要讓師尹與孩子們見笑了。」楔子模樣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又一屆四魌武會將近,我便不耽誤你的時間了。」

  他起身,廣袖自膝上被帶起,無衣正好瞧見上頭一點墨漬,攔下他:「好友最近可是將心思投注於書翰之事中,連袖口沾上墨了也渾然不自覺?」

  楔子抬腕一看,果真是,便笑笑道:「好友不也總說我閒著嘛,恰好找點事情來做,也記錄下少年時在四魌界各處遊歷的所見所聞。」

  「哦,那可我可要拭目以待。」無衣也起身,送了他一小段。

  誠然劍之初對於自己的父親也並非全然不過問,只是每每見即鹿蹙著眉頭、欲言又止的模樣,便再難追問下去。縱然最後只得一句「你的父親是個偉大的人」,心裡竟然就安定了下來。

  無衣再次來到即鹿與劍之初家中與兩人一同吃飯,冷不防拋出一句:「初兒,這幾年來你在武道上已有所成就,今日我以慈光之塔無衣師尹的身分來拜託你,可願意代表慈光之塔參與此次的四魌武會?」

  當年雅狄王不可一世的身影倒影在劍之初未諳世事的眼中,三十餘年後的而今,忽然發現自己已然可望其項背,劍之初轉頭看向即鹿,即鹿端著湯碗走來,不置可否,他便頷首道:「劍之初當不負師尹所託。」

  無衣也看向即鹿,她還是當年走出慈光之塔時的模樣,衝他眨眨眼睛,無衣便將視線落回劍之初身上:「那無衣便在此謝過初兒了。」

  「師尹不必言謝。」劍之初放下碗筷,鄭重道。

  這時無衣才露出一點點笑容:「近來諸事繁忙,我不便久留,你們慢用。」說罷又攔下了欲起身相送的兩人,獨自走出這片可以遮風避雨的屋簷。

  劍之初見無衣走遠了,捧起即鹿的手:「娘親怎麼不仔細燙傷了。」

  即鹿彎起嘴角,將另一隻手疊在他的初兒的手上:「從前不與你說,是想讓你一生活得與世無爭,可現在卻是不得不說了。」她嘆了一口氣,「你且吃飯吧,邊吃邊聽我說些關於你父親的事情。」

  她面色不豫,劍之初張口想說些什麼,卻被她一個眼神制止了。即鹿的眼眸不同於無衣那深邃又廣袤的藍,被她沉靜的黑眸一瞪,劍之初沉默著再次捧起碗筷,佐以即鹿口中娓娓道來的當年。後來那滿桌的飯菜仍是剩了泰半,三人之中竟是一人本無心吃飯,另外兩人食不下嚥。

  慈光之塔公布出戰名單的那一日,除了沉寂既久的詩意天城,整個四魌界可說是為之轟動,當年劍之初在學堂認識的朋友們都登門祝賀。這可是身為慈光之塔之人的無上榮耀,要知道慈光之塔在四魌武會上籍籍無名已近一甲子,而今慈光之塔的驚嘆將有可能為他的家鄉將雅狄王自武冠傳說中扯下。

  劍之初卻有些抱歉地對他們笑笑:「我有些事情待辦,回來再續。」

  他化光飛走,旁人是追之不及的,三五好友與即鹿打招呼,即鹿本想留他們下來,其中幾人卻道師尹近日張羅學堂之事亟需人手,正要前去幫忙,寒暄幾句,便各自散了。

  劍之初的朋友到達流光晚榭的時候,楔子前腳剛走,無衣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筆,卻遲遲未落。方才他的好友楔子又一次讚他手段高明,卻是高明過了頭,很多時候是可以見好就收的。

  而他如是回答:「若是真的好,那麼我要這些手段又有何用呢。」

  楔子只抿著嘴唇嘆了口氣,兩人投機投緣數十年,惺惺相惜,卻總是有一個人要先行離開的。無衣將筆擱在架上。若遲早要背道而馳,那麼又何必計較到底是誰先轉身。

  他抬起頭來,謝過了幾位年輕人,又道:「想來你們也才從初兒家中過來。」

  「正是,」其中一人道,「不過還沒說上話呢,阿初他便急匆匆離開了。相識以來,還是頭一次見他如此倉促,想來是師尹另有要事交代了。」

  無衣輕笑一聲:「我能交代他的要事,也僅四魌武會一項。」

  他將事情吩咐下去,待人都離去之後捻起方才寫了一半的紙張,置於永晝裡點燃的小燭之上,一寸寸燒成灰燼。

  慈光之塔與殺戮碎島之間互有貿易往來,劍之初要進入殺戮碎島不難,要進入殺戮碎島的王宮亦只需要多花費幾分心力。當他見到自己的父親時,雅狄王於花園裡負手而立。那園子雖名花園,卻是一朵花兒都沒有,盡是蓊鬱的參天大樹。

  他落得地來,腳步輕巧,雅狄王仍是回頭,看清來人後舉起的手也放下了,溫言道:「我想你總有一天會來的,與我說說你的生活好嗎?」

  劍之初張了張嘴,木訥地跟著父親進了亭中,甚至開了幾罈酒。

  待兩人敘畢,殺戮碎島已輪轉過一個晝夜,雅狄王需得上朝,才依依道別。劍之初從殺戮碎島返回慈光之塔,風塵僕僕走上遍植綠竹的那條小路,炊煙裊裊,即鹿已經做好了早飯等他。

  他在桌前坐下,即鹿端上兩碗白粥,笑道:「我總習慣煮兩人份的飯,從前給你的舅舅,現在給你,還真不知道一個人的時候該煮多少分量才是剛好。」

  劍之初嗯了一聲:「我見過他了。」察覺即鹿動作一頓,便又補充道,「他很好。」很好,他是個很好的人,現在也過得很好。

  「你也很好。」即鹿坐在他對面,吹涼了粥面,舀一勺放入嘴裡。劍之初才跋涉回來,確實有些乏,一時間沒什麼食慾,便不動筷,只看著即鹿吃。

  即鹿見他如此,索性催他去休息,粥就先煲著,醒來再吃。劍之初入得室內,和衣躺下,睡了個囫圇覺,無夢。

  慈光之塔得永晝總教人一時分不清是個什麼時辰,劍之初吃過了粥,正盤算著外出至平時練武的地方打坐,便見一名朋友急急奔來,還聽得他老遠便嚷嚷道:「阿初,不好啦!你的母親她……她方才在市集忽然暈了過去!」

  劍之初腳步一頓,轉身跟著朋友走了,不多時便抱著臉色灰白、呼吸微弱的即鹿踏上流光晚榭:「請師尹……救救娘親。」

  無衣自書案前站起來的時候碰倒了載滿墨汁的石硯,洇黑了案上所有的紙張,甚至漫流至案邊,低落於竹蓆上。可是無衣已經來到即鹿身邊,他一伸手探她的脈搏,便嘆息道:「是毒。」

  劍之初楞了一下:「娘親她……」

  「莫急。」無衣道,「此毒於慈光之塔甚為少見,然在殺戮碎島卻極是普遍,我立即派人到殺戮碎島取來解藥。」

  劍之初有些木然地點點頭,無衣讓他帶著即鹿先回家,他便抱著即鹿回家。

  無衣派出的人在即鹿將將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趕到,期間即鹿有片刻清醒,劍之初正坐在床邊失神,她將自己的手從兒子的手中抽出,輕輕捋過他額前瀏海,竟摸到冷汗涔涔。劍之初低頭看他,神色淒惶,眼眸裡又因她的清醒而點染著微弱的驚喜以及不敢去思索的絕望。即鹿將手掌貼在他英俊的臉蛋上,溫柔微笑,數十年如一日:「好好活著,與世無爭。」

  消息同時傳到流光晚榭,無衣執筆的手重重一頓,登時又壞了一整頁已寫好的內容,這一天是什麼都做不得了。他讓那一盞小燭在桌上孤獨燃燒至寂滅,起身離開流光晚榭。

  木製的門是開著的,劍之初背對著慈光永耀湛藍的天跪在床前,彎折著脖子將頭埋得極低,肩胛高聳,整個人顯得嶙峋而晦暗。無衣悄悄走近他,將手搭在這個外甥的背上,劍之初猛然抬頭,無衣便瞧見他兩腮掛淚,眼圈是紅腫的。也似乎打記事起,初兒便沒再掉過眼淚,這會兒哭地眼睛酸澀、疼痛難當,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看清楚原來是師尹。舅舅。

  無衣低聲道:「先處理即鹿的後事吧。」

  劍之初將額頭抵在即鹿冰冷的手背上,眼淚都濕了床榻,直跪到雙腳膝蓋都瘀血,才跌跌撞撞地為即鹿處理身後之事。這個年輕時飛揚跳脫、與哥哥相依為命,又直接從少女轉變為母親的女人葬禮一切從簡,直接在家門後頭的小山坡上入土為安,除了在世的兩位親人,便只有兒子的幾名朋友前來弔唁。

  期間無衣陪著劍之初,竟不一次也不曾回過流光晚榭,直到劍之初站在墓碑前,嘶啞著嗓音告訴他要為母親守墓,他才輕輕嘆了口氣,只囑咐一句也替自己仔細身體便離開。

  離開那少了即鹿的家,無衣久違地踏上通往瀆生暗地的道路,即鹿出外遊歷三年歸來之後仍時常到瀆生暗地尋殢無傷聊天,這名劍客終於也在歲月與溫情當中收起渾身的尖刺,但留幾許聳兀的稜角。

  無衣贈與殢無傷一顆石頭隨即離去,見得殢無傷露出有些不悅的疑惑來亦不多做解釋,只道若欲尋得答案,當自行參透。孤傲的劍者將石頭拾起,放在掌心細細端詳,好似正看著那今生再也無緣得見、唯一記掛心中的眉眼。自此一個心結就此打死。

  終於回到流光晚榭,無衣於踏入的時候微微垂首:「無衣見過界主。」

  老人也並不現身,只化光盤桓:「你我何必多禮。」

  「不知界主此次前來有何要事。」無衣終於也露出一絲疲態來。

  珥界主道:「四魌武會即將到來,你為這件事情辛苦了。」

  無衣低聲回答:「無衣不過做了無衣分所當為之事。」

  「其實今日我是來為即鹿去世致上哀悼之意的。」珥界主道,「連犧牲也算在分所當為之內,無衣你……確實是個好師尹。」

  無衣閉上眼睛:「無衣只是……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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