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泊之洲。

霹靂布袋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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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三千(All雙帽)

2013年寫的。

在2014年大刪一波的其中一篇文,十分抱歉,現在要承認必須放棄。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寫什麼……

嗯,放上來留念,不打tag。

不過這篇的雙帽是同一個個體,不分裂。





  東市。一大清早又是人潮洶湧,管是賣菜的、打鐵的、作客棧的都往刑臺那兒擠。自公告下來說今日要斬首一個惡貫滿盈的死囚之後他們便議論到現在,總喜歡看那些罪人伏地正法,再血腥可怖皆如是。

  人群擠在刑臺前,低聲議論著什麼,直到罪囚從檻車內被拉出來。他蓬頭垢面,頭與雙手皆被鎖在木枷裡、腳上戴著腳鐐,一雙眼睛卻仍是炯炯有神,他環視眾人,竟咧開嘴笑了。

  一時間人群竟安靜了下來,他們看著衙役大聲喝斥著那名罪囚、用力拉扯鐵鍊,他才緩緩地邁出腳步望刑臺上走。至刑臺正中央,他仰起頭望著天上,衙役用力一按他肩膀,於是罪囚雙膝落地,敲擊上木板發出響亮的聲音。衙役再一腳踩上他的背,迫使他彎著腰低下頭。

  此時劊子手慢慢走上刑臺,衙役見狀便收回腳,退到一旁。那名劊子手手執大刀,一身白衣,頸上掛了串佛珠,低眉斂目的,若是在佛堂內見此形象,恍惚會以為見到了菩薩。

  還是頭一個劊子手斬人斬到名震天下。他從來閉著眼睛,行刑時眼皮也不動一下,白衣白髮,罪囚血濺一丈高,卻從來不沾上他的衣裳任何一滴。聽說要他行刑也不是命令下來他就接的,似乎還得看他的心情做事。這幾年下來他斬首了二十二名罪囚,個個是罪大惡極、執迷不悟的惡徒。最玄的是沒有人之道他姓何名誰、住在哪裡、又是因何成為一個劊子手。

  他提著大刀,站到罪囚旁邊。判官坐在位子上,揚聲問那名罪囚:「罪人戤戮狂狶,你可還有什麼遺言要交待?」

  那名罪囚大聲回答:「有!」

  「說!」判官一拍桌面,喝道。

  罪囚忽然就直起了腰板,衙役大驚,欲衝上前壓制他,不想此時劊子手將大刀一擺,生生將它們擋住,此時判官的臉色也變了。罪囚道:「一步蓮華,你要為你食言而付出代價。」語畢便回復彎著腰低下頭的姿勢。

  「行刑!」判官將令牌一丟,劊子手將大刀舉起,然後只在眨眼瞬間落下。

  血濺一丈高,罪囚的頭顱滾了好幾尺,然惹起群眾驚呼的卻是那人的白衣上頭一次沾染了血跡。剎那優曇生滅,那人的眼眸倏張倏闔。

  然後他默然轉身離去,餘下目瞪口呆的眾人。

  此時群眾中也有一人悄悄離開。

  當天這件事很快地傳遍大街小巷,對芸芸眾生來說,一步蓮華四字雖是陌生,但似乎又比子曰子曰好記一些。那名執法者在所有人心中的神聖臆想崩了一小角,白衣血染總是特別刺目、特別扎人眼。

  而在一個小巷弄裡的磚房中,正有一人秉著小燭抄寫著佛經,從日頭正熾到夜幕低垂。至更深人靜時,他才起身披上外衣,戴上雪白的兜帽緩緩走出家門。他專揀人少的小路行走,卻是往那繁華的地區走去,最後進入一間樂坊的後門。

  穿過一條走廊,他走上一道樓梯,梯上又是一道門,門內傳來撫琴的聲音。當他站在門前,琴聲戛然而止,然後門被打開,一名身著紫衣的男子探出頭來。

  「你來了。」紫衣男子將門打開更多好讓他進入。

  一步蓮華進入室內,紫衣男子將門關上,替他沏了壺茶才好整以暇坐下道:「聽琴嗎?還是你今日只想喝茶?」

  那人仍是低眉斂目的,不說話,只輕輕頷首。

  於是紫衣男子撥動琴弦,一曲高山流水。一步蓮華抿著熱茶,靜靜地聽著。

  一曲罷,紫衣男子以指腹碰觸琴弦,餘音不能繞樑。他開口問:「你之心緒不穩,是為何?」

  「你該已聽說。」一步蓮華答。

  「戤戮狂狶之事並非你之過。」紫衣男子起身,緩緩走到他身前:「蓮華,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渡化向善。」

  他搖頭:「我的雙手早已滿是血腥。」

  紫衣男子撫下身輕吻他眉心:「那不會是你一個人的罪惡。」

  然後他將一步蓮華橫抱起來,放到床上替他蓋上被子:「睡吧。」

  就在他轉身吹熄蠟燭之後床上那人突然道:「蒼,不要走。」

  於是他走回來將他的手握住:「我在。」

  翌日一步蓮華睜開眼時蒼已經不在,卻把愛琴怒滄留在了房內。他窸窸窣窣下了床,此時有一人輕輕地敲門,在門外小心說道:「先生醒了嗎?我是翠山行,弦首讓我人為您置備了洗臉水與早點。」

  「我醒了。」一步蓮華答,待那翠綠的身影進入後又道:「以後不必如此拘謹,直接進入便可。」

  翠山行只是一笑:「絃首交待不可打擾先生。」然後他把臉盆放在桌上,向一步蓮華點個頭道:「我去拿先生的早點。」一邊走出去一邊想,弦首可真神準,說卯時醒就卯時醒,如此洗臉水是溫的,早點也是熱騰騰的。

  一步蓮華在房內洗漱完畢,用過了青菜、白粥之後便起身欲走出房間,來收碗盤的翠山行看著未全吃完的飯菜有些困擾地喚道:「先生……」

  一步蓮華回頭,明瞭是怎麼回事後說道:「你告訴他,我吃不太下。」

  翠山行有些勉為其難地點點頭,見他欲出去,忍不住又提醒道:「先生……」

  「我記得,不會給你們造成麻煩。」那人微笑。

  玄音樂坊。和其他賣藝地方不一樣的是這裡只賣茶不賣酒,演奏音樂的一個個也都是男性,卻沒有哪一家青樓的女子敢說自己的技藝比得上玄音樂坊的男人。且此地不是有錢就能進得來的,還得要有機緣,除了機緣最重要的當然是水準,然也因此這玄音樂坊便生生神秘了許多,也有進不來的富人酸溜地說這此地就只是個騙財坑人的地方。

  他下了樓,悄悄走到樂坊的後廳,卯時還太早,樂坊不會那麼早開始營業,前後廳都空蕩蕩的,然後他便看見那人坐在一把普通的琴前調著弦。

  「為什麼不用你的怒滄琴?」他走上前問道。

  四下正無人,蒼將他拉到腿上坐著,道:「我不能在房裡看著你睡,留它陪你,總好過什麼都沒有。」

  一步蓮華仍是低眉垂眼:「我醒了,你可以把它換回來。」

  「好。」蒼吻了吻他的臉頰才將人放開。

  一步蓮華站起身來道:「我要回去了。」

  蒼沒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那抹潔淨顏色就此轉身,悄悄地從樂坊後門出去了,沒有人注意到,誠如來時一般。

  他回到小巷中的磚房內,繼續秉燭抄寫著佛經。

  天色愈來愈光亮,街道也漸漸變得熙熙攘攘,人擠著人,尤是那些起來趕集的婦人們,得搶好貨,更得搶便宜貨,妙的是她們還要一邊嚼著舌根一邊殺價。

  只有一個肉販子她們沒敢開口殺價。誠然他連招牌都沒有,也並未掛個不二價的牌子,婦人們卻都對他十分禮貌,到了他攤子前說話都是輕聲細語,一副惟恐口水亂噴會惹他生氣的樣子。

  那肉販子叫做襲滅天來,一隻剛宰好的豬就這麼躺在他面前的檯子上,一把明晃晃的切肉刀就放在一邊。如此或稍可理解為什麼沒有人敢向他殺價。

  這又是市井小民裡的一個傳奇。他生得的確有些兇惡,卻不是那種山賊大叔的面相,只是教人望進那雙深紅的眼瞳裡時便會感到背脊一震寒。且他也不是天天來擺攤,是否做生意似乎是要看他心情好不好而定。

  忽然有一輛馬車駛過,坐在前頭的車伕大聲吆喝著:「讓開讓開!馬腳不長眼啊!要踩到了別怪東怪西啊!讓開讓開!」

  一時間道路上的人都讓到了一旁去,當然也順勢朝那輛馬車丟了幾個白眼。

  然就在馬車經過那肉販的攤子前時,拉車的那兩匹馬不知怎地,竟同時四腳一跪,雙雙坐在地上,車伕大驚,車內更是傳出一聲驚呼,聽來是個大小姐。

  「畜牲,起來!」車伕揮鞭抽打著兩匹馬,然那兩匹馬死活就是不肯站起來。

  車伕急得滿頭大汗,此時周圍已迅速堆起一道人牆,所有人都在看好戲。誰讓這輛馬車這麼高調,好好的官道不走偏要來和他們市井小民搶道路。

  忽然那肉販子就從攤子中走了出來,他站到那兩匹馬前,不急不徐道:「起來。」聲音低沉,音量也放得不大,神奇的是那兩匹馬竟乖乖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包括那車伕以及車中的小姐。而那肉販子把兩匹馬叫起來之後又走回自己攤子上去了。

  「哎,謝謝你啊!」車伕轉頭丟給他一錠銀子。

  幾乎就在同時,車內的女人又發出一聲尖叫,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車伕轉頭交集地問:「小姐,您怎麼了?」

  「沒事……快走。」那小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驚恐,直催促著車伕。

  於是車伕只好轉回來,揚邊一揮,馬車終於漸漸駛離市集。

  原是在那錠銀子要落到檯子上的一瞬間,肉販子便將之接住,然後看也不看就往回丟,那銀子便生生穿過了馬車的門,撞到另一側的木板才掉落到那小姐的腳邊。小姐會驚呼的原因是只差一毫釐她的鼻子可能就要斷了,她望外看是誰擁有這麼大的力氣,卻不巧對上了那雙深紅的眼眸,才驚恐地催促車伕快走。

  從此這名肉販子的傳奇事蹟又多了一項,這兩天一步蓮華與襲滅天來這兩個名字在市井小民說出來的話中都要佔上很大的比例。

  襲滅天來的豬肉總會早早就賣完,而他也早早就收攤離去,回到某處小巷中的磚房內,自己過著簡單而規律的生活。

  夜裡,一步蓮華的屋內來了個訪客。

  那人一身寶藍,眉宇雖是輕斂著,然還是能看出其中的一絲凌厲。他甫進門便開口:「一步蓮華,你近日之氣息非常不穩,是為何事?」

  一步蓮華擱下筆,抬起頭問道:「天子,我殺了戤戮狂狶,錯了嗎?」

  來人道:「錯不在你。」

  聞此一步蓮華又低下頭喃喃道:「終是錯了。」

  來人嘆了口氣,走近前將手按在他肩膀上:「寬心吧,至少不會是你一個人的錯。」低頭瞧見那墨跡淋漓的紙上一筆一畫都是大悲咒,他眼底閃過無奈。

  一步蓮華將抄寫完畢的紙拿起來,移到燭火上,紙遇著火很快便燃燒起來,一下子便成為灰燼。然後他站起身來,對那來人道:「我想去蓮池走走。」

  來人點頭,兩人並肩走出磚房,往京城近郊走去。

  萬聖巖。可說是全國上下最有名的佛寺,建在一處小丘上,每一日都香火鼎盛,佛寺後方的山壁上更有百丈高的大佛,大佛之後有一蓮池,據說萬聖巖的最高指導就是在蓮池處修行。人們謠傳若是能見上指導一面,便會消除三生以來的業障,更有人說指導的容貌就如佛祖一般莊嚴神聖。

  兩人來到蓮池旁,晚風輕送,揚起那人白髮三千。

  蓮池雖名蓮,池中卻沒見著任何一朵蓮花。一步蓮華腳踩在池水上,剎那優缽羅生於他腳邊,他彎腰輕觸那柔軟的花瓣。

  「這蓮池依舊認你為主。」一身寶藍的人道。

  一步蓮華輕輕嘆了口氣,走下蓮池,剎那蓮華綻落,他道:「天子,你要知道,我現在什麼也不是。」

  「總有一天你會回來的。」那人語氣堅定。

  一步蓮華自言自般地回答:「也許。」

  那人跟著嘆了口氣道:「我送你回去吧。」

  他沒有拒絕,朝那人露出一個恬然的微笑:「多謝你,天子。」

  那人一個怔愣,隨即道:「何必言謝。」語畢邁開腳步逕自先走了。

  一步蓮華只是微笑著跟上。

  又是一個天明。罪囚戤戮狂狶的首級在城門上已掛滿一天。

  因他實在惡貫滿盈,以自身武功殺死無辜百姓無數,連老弱婦孺皆不放過,乃是泯滅人性天地不容,是以判決下來除了斬首示眾更要把他的首級掛在城門上以達殺雞儆猴之效。

  看守城門的士兵於是爬著木梯上去將他的首級取下來,再慢慢從木梯上下來時手上卻忽然一痛,一看竟是戤戮狂狶咬住了自己的手,且那雙眼睛怒睜著,分明是死不瞑目。

  他嚇了一跳,咕咚一聲從梯上摔了下來。

  那名士兵的小命就這麼栽了。他的老母親哭著爬上公堂要求翻案,翻戤戮狂狶的案,判官無奈道:「人已經死了,要麼我最多也只能還他清白。」

  下堂之後他便開始翻起卷宗,這起事件還真不能翻,哪來的清白呢?戤戮狂狶虐殺眾人是真、抵死不認錯也是真,這麼判他死刑就有哪裡不對了?然後他忽然全身顫抖了一下,難道說他就是個修羅,要害人的怨念到了死後還不肯休。

  他本來也只是敷衍一下那名可憐的母親,翻過卷宗後更打定了主意不翻就是不翻,心裡又覺著不舒服,便又派人給那名母親送了一些銀錢過去,當作這事情了結了。那天晚上他高枕好眠。

  誰知第二天就換他們衙門裡出了事。有一名晚上當值的衙役暴斃,死的時候似是痛苦萬分、滿臉的驚恐,最駭人的還是那破破爛爛的衣服和滿身的齒痕。聽聞這個消息,判官便把口中的茶給噴了出來,此時又有一名衙役從外頭氣喘吁吁地跑來,驚恐道:「報告大人!那……那惡徒的首級……不見了!」

  話音方落判官便從椅子上掉了下來。他吼道:「找!快找!給我找!沒找出來不准下班!」

  「是!」那名衙役領了命,惶惑地又跑出去了。

  當天晚上整個衙門燈火通明,沒有人敢睡,當然也沒有人睡得著。然即使他們如此防範,依舊出了人命。在清晨的時候有人發現有一名衙役死在澡間,死狀和昨晚那人一模一樣,只是因為屍體泡過了水所以顯得更為可怖。

  又是一天過去,判官整天粒米不進、滴水未沾。餓是會餓,只是自見過早晨那具屍體之後他怎麼也提不起食慾來。眼見著那繽紛的彩霞又要退去,夜幕慢慢地垂降而下,他聽了一整天的報告,皆一無所獲。

  終於有一名衙役匆匆跑進來,道:「報告大人,萬聖巖的大師已經到了。」

  判官霍地站起來,喜上眉梢:「太好了!這樣我也不必害怕那惡鬼了!快請大師進來,我要為他接風洗塵!」

  於是他迅速命人擺好幾樣精緻的素菜,又親自倒了一杯上好的龍井,巴巴地候著救星到來。只是在衙役們將那名大師引進門後他又傻了。這是哪裡來的大師,說是和尚也該是個不守紀律的野僧,醉眼矇矓、滿身酒臭。

  那和尚給引到了桌前,也不客氣,就提筷吃了起來,一邊吃還一邊打著酒嗝。判官悄悄地將那名帶人進來的衙役拉到一邊問:「你確定這人真是萬聖巖來的?」

  衙役點點頭,也是一臉困惑。此時那名和尚卻道:「我就是萬聖巖來的,不要懷疑。嗝,它們都叫我酒僧,你們也不要奇怪,嗝,要不是那個即導師叫我來,我根本就不會離開萬聖巖,嗝,明白了嗎?嗝。」

  判官和衙役忙不迭點頭。這麼小的說話音量也能聽得見,那麼這和尚應該也是有兩把刷子的,而他剛剛又提到了即導師,眾人皆知即導師在萬聖巖裡也有很高的地位,既是他親自指派,那麼應該沒什麼問題。

  「哎,怎麼是茶?我要酒,嗝。」酒僧忽然又道。

  判官與衙役先是面面相覷了一會,才命人拿酒上來。

  當天晚上一夜平安,判官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到了破曉雞啼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來之後他聽聞沒有再出事,便喜道:「大師在哪兒?我定要好好謝謝他!」

  衙役卻道:「可是大師一早便離開了。」

  判官先是一怔,然後怒道:「那你們不會攔嗎?長不長腦袋呢?」

  「我們攔啦,可是大師說什麼即導師沒有說要他來多久,所以他只過一夜就回去,我們勸也勸不動,大人您也說過要對大師有禮,所以我們也不敢用武力強要大師留下來啊。」那衙役說得很是委屈。

  判官嘆了一口氣,的確也不能怪到這些小卒的頭上去,只是他又苦惱道:「那現在大師走了可怎麼辦呢?誰再去萬聖巖一趟?」

  只是現在已經過了中午,從衙門出發到萬聖巖再回來也是半夜了。判官環視著眾人,竟沒一個願意。他只得嘆口氣,要是自己也不願意。於是情況便這麼膠著在這裡,衙門內又恢復了第一天的恐慌。

  此時襲滅天來的肉已經都賣完了,他便開始收拾,收好了之後便慢慢兒走回家。只是一進了家門他便看見有個不速之客。

  又是前幾天晚上那名一身寶藍的人。他轉過身來,語氣嚴肅地道:「戤戮狂狶這件事情出了問題,你打算怎麼辦?」

  襲滅天來把他的肉刀隨手丟在地上,道:「不怎麼辦。」

  那人挑了挑眉,道:「不用你做事情,我只需要你到衙門裡住個幾晚,如何?」

  「我拒絕。」襲滅天來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人一怔,似乎也有些火氣上來了:「會造成現在這種局面的確不事你一個人的錯,但你總得要試著解決。」

  襲滅天來倒了杯水喝下,悠悠道:「那些人是生是死,與我何干?」

  來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然最後他只是哼了一聲,一摔袖便要離開。此時襲滅天來手中的杯子忽然掉落在地上,然後他抱著頭蹲了下來,神色極為痛苦。原本已經轉過身了的那人聽見聲響回頭一看,看見這景象便奔了過來將人抱在懷裡。襲滅天來抓著他的手,用力到指節都泛白了。

  「別怕,忍一下就過了。」那人輕聲道。

  而襲滅天來只能無力地倒在他懷中喘息著,惟那雙手緊緊扣著那人的手臂。那人把他護在懷中,卻是看著那雙眉眼痛苦地掙扎也無能為力。

  過了一會兒之後那雜色的髮絲漸漸地由髮根開始變白,蔓延到最尾端。而那本該紅潤的面龐也漸漸蒼白,額上滲出細小的汗珠。

  那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蓮華。」

  劊子手睜開眼睛,衝著那人淡淡一笑:「天子,謝謝你。」

  被喚作天子的人再度皺起了眉:「你又為什麼道謝?」

  一步蓮華只是搖頭,從那人懷中離開,開始動手清理地上的杯子殘骸與潑了一地的水,他道:「今晚我會去衙門裡一趟。」

  天子站了起來,看著跪在地上撿拾陶瓷碎片的一步蓮華,從懷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遞給他,道:「這次戤戮狂狶的事件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你自己多注意。我回去了。」他說完便轉身離開。

  「我送你一程。」一步蓮華接過,然後站起身來道。

  「不用。」天子也回絕得很快。一步蓮華便站在那兒看著他走出磚房,關上了門,然後才嘆了口氣繼續俯下身子清理。

  有一片碎瓷劃過了他的指尖,鮮紅的血珠又劃過了潔白的瓷面滴落在地上。

  一天很快就過去,黃昏時有一頂轎子緩緩地在衙門裡移動著。轎中正是判官,他實在是被逼得沒有路了,與其在衙門內等死,不如先行逃走。可這麼一來他的衙役們都開始暴動,堵在門口就是不讓他出去。

  判官氣得跳下轎子大罵:「你們這些混帳!都給我滾一邊去,本大爺要出門什麼時候得經過你們同意了?還想活的就給我都滾開!」
  本來都對他唯唯諾諾的衙役們竟真的都不讓開,還有一人回道:「讓你出去我們得死,讓你留下來我們還是得死。判決是你下的,怎麼死的就是我們?」

  判官一噎,竟說不出話來。這下換他的家僕急了,這兩天衙門內的事情早就鬧得滿城風雨,這下出不去衙門他們豈不是也得一齊陪葬了?

  「老爺……那您能不能先放我們回去?」其中一名鼓起勇氣小聲地問道。

  然後是一個清脆的耳光,判官怒道:「你個飯桶!只想著活都不要主人啦?也不想想你們家那幾口子都要靠我養,說這什麼話!」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那名家僕就想起了自己上有老母下有妻兒,忍不住就偷偷地開始抹眼淚。還不是只有他,其他家僕以及衙役們皆如是。

  判官不曾想過會是這樣的景況,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地焦躁在庭中踱步,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恰在此時有一名全身雪白的人緩緩地靠近衙門,衙役看見了他,認出是那名劊子手,有些訝異地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為了戤戮狂狶而來。」一步蓮華答。

  那名衙役露出古怪的神色,便跑進去稟報了,彼時裡面正亂成一團,判官自己也都快哭了,聽見有人來,哪還管是誰,便都將之當成神明迎進來了。

  是夜,一步蓮華端坐在公堂上,不只他,全衙門的人都在裡面。他們擠在一塊兒聽著更漏滴答,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的。然後他們聽見有細微的聲響慢慢兒地接近,一下一下,比他們的心跳聲還要規律。

  不是從門口,是在樑上。當戤戮狂狶的首級直直地從一個衙役頭上掉落並且張開嘴巴咬住他時那名衙役驚聲尖叫,甚至當場失禁。場面登時一片混亂,其他的人紛紛想要遠離那名衙役,都退到了廳堂的另一邊去。

  一步蓮華緩緩起身,走到那名衙役面前,然後他以手作拳狀放到戤戮狂狶的後腦上,說:「放開他。」

  聞言戤戮狂狶竟真的放開了,那名衙役倒在地上,頭上全都是血,一步蓮華轉頭對其他人道:「把這個人帶下去治療。」

  沒有人動,他嘆了口氣,對戤戮狂狶道:「你不准動,我先處理別的事。」

  然後他轉身抱起那名受傷的衙役,帶到椅子上讓他橫躺放好,又撕下自己的衣服做了簡單的包紮之後才回到戤戮狂狶的面前。而過程中戤戮狂狶竟真的一動也不動。一步蓮華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戤戮狂狶咧開嘴笑了,然後咚咚咚跳到案上咬起判官的筆蘸了墨在白紙上寫:本來就是你欠我的。

  一步蓮華皺眉:「那你可以找我,這些人與你無怨於仇。況且你也答應了我不再殺人,為何要食言?」

  戤戮狂狶繼續寫:先食言的人是你。

  然後那隻毛筆就這麼在他口中斷成了兩截,顯然是憤恨已極。判官遠遠看著,在心裡默默地嘆氣,幾兩銀子就這麼飛了。

  「是我對不起你,但是我亦不能坐視你傷及無辜。我現無法渡你,但我會帶你上萬聖巖,天子會幫我處理你。」一步蓮華道。

  聞言戤戮狂狶忽然一躍而起,張開嘴巴就要往一步蓮華咬,然一步蓮華依舊以手作拳狀,正敲在他眉心,戤戮狂狶的首級便忽然沒了生氣,掉落在地上。一步蓮華拾起那顆造了兩次殺孽的頭顱,轉身對眾人道:「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語畢他到案上拿起方才戤戮狂狶在上頭寫字的紙張,然後就這麼離開了衙門。

  此時夜還很深,判官與衙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只是在一步蓮華走後突然有一名身穿翠綠色衣裳、連同頭髮也是翠綠色的人進來,他將一封書信交給判官,沒有多說什麼便離開了。

  翌日滿城風雨終於消停了下來,人們傳說是萬聖巖的高僧降伏了那惡靈,衙門那兒也給了死者與傷者許多的撫慰金,這件事情才算是真正塵埃落定。

  而一步蓮華在當夜便進入了萬聖巖,他與那名身穿寶藍色僧服的人依舊是在蓮池會面。他將首級交給天子,歉然道:「抱歉,還要麻煩天子替我善後。」

  那人沒有接話,只是看了看戤戮狂狶的首級,然後皺眉道:「你竟然在他頭上打入貫脈釘?」

  「當時情況緊急,事關人命,我才拿出這樣他最害怕的東西。」一步蓮華道。

  天子看著他道:「他最害怕的是你,一步蓮華。」

  那人搖頭,然後轉身離開。天子看著那人的背影愈來愈遠,有晚風拂過,吹皺了蓮池內的水,也揚起了塵埃。

  愁慘的氣氛一過,城裡便又歡騰了起來。玄音樂坊要辦一場比賽,說是要替其中的樂師招新血,消息一傳出,有稍微碰過點樂器的都開始磨拳擦掌,要能進了那間樂坊,想不成名都難。

  而衙門裡也因此忙得不可開交。判官指示著衙役比賽當天要如何站位,懷裡還揣著那封信。信上說玄音樂坊要辦比賽,需要官府支援,且得把這幾天的事情都按了下去、對外隻字不提,否則將會影響到比賽。

  然其實玄音樂坊要辦什麼比賽壓根兒就與官府無關,判官本可以不必理會,只是那封信沒有落款,卻蓋了個郡太爺的章。

  郡。都直接越過了縣的等級,判官哪敢不聽,於是便放狠話說再怎麼害怕都不許提,否則小心腦袋不飽,這還不夠,他繼續放話,家人們也都小心點。接著衙門裡大張旗鼓地開始籌備玄音樂坊比賽的事宜,一掃前些日子的萎靡氣氛。

  然這會兒卻是蒼倚著門廊皺眉看著忙進忙出的人。

  翠山行指引著臨時雇來的工人布置會場,見著蒼的神色有異,便走上前來問道:「絃首身體不適嗎?是否先回房休息,這裡交給我來就好。」

  蒼搖頭,問道:「這會場布置是誰出的主意?」

  「是金鎏影師兄。」翠山行答,頓了頓他問道:「絃首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嗎?可以像金鎏影師兄說明,或者由我代為傳達也可以。」

  蒼道:「不必了,保持現狀即可。」說罷他轉身走進琴房。

  翠山行轉頭看了看現場的布置,富麗堂皇、氣派非凡,應當是沒什麼問題。

  一會兒之後蒼卻又從琴房裡走了出來,翠山行正想說話,他就先道:「我出去一會。」翠山行心下了然,應了聲是。

  蒼身上的衣裳從華麗的繡袍換成了淡紫色的素衣,他也不從正門走,自後門出去後專揀小巷子走,很快便到達了一僻靜的住宅區,最後他進入一間磚房。

  磚房裡有一人正在收拾,蒼走上前按住那人的手,問:「你要去哪裡?」

  一步蓮華斂著眼,把自己的手抽出來道:「我要回萬聖巖。」

  「所以你今晚不會到?」蒼用肯定的語氣問著問題。

  一步蓮華搖頭:「蒼,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我必須回萬聖巖。」頓了頓他輕聲道:「唯有回到萬聖巖我才有辦法壓制住他。」

  蒼問:「善法天子知道了嗎?萬聖巖那裡又怎麼說?」

  一步蓮華沉默了許久方道:「天子還不知道。我一樣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長老那裡我會自己去解釋。」

  「若他們刁難,你可以到我這裡來,我會護你周全。」蒼道。

  那人沒有說話,只向著他微微一笑,欠了個身之後便提起行囊走出磚房。

  當蒼回到樂坊時眾人皆已就定位,紫荊衣看見他身著素衣便問道:「蒼,你打算這樣出席嗎?於禮數上未免有些不周到。」

  聞言翠山行低著頭微微蹙眉,蒼卻悠然道:「削玄音面子的事情蒼自然不會做,只希望等會兒眾人皆可以安靜聽別人演奏,如此禮數才算周到。」

  翠山行的眉心舒展開來,順勢也帶起一抹微笑,而紫荊衣則是冷哼了一聲。

  此時來賓皆陸續入場,眾人很識相地都閉上嘴巴正襟危坐。蒼回房換了一件不那麼素的袍子出來之後速速就座,低眉垂眼地觀察著進來的人。忽然他身軀微震,一名身著白衣的人緩步進入會場,望之溫文,然而就臉蛋而論是稍嫌瘦削了些,又頂著病容,偶爾會側過頭去抬手掩唇輕咳。

  朝廷裡的人又怎麼會來到這裡?蒼心中一時驚疑,與此同時金鎏影也覷了他一眼,無聲冷笑。玄音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座落於紅塵中就休想避世於紅塵之外。

  待眾賓客皆落座之後翠山行與白雪飄便起身為那四名玄音特別邀請而來的座上賓奉上茶水,接著玄音樂坊的總指導,哎,也就是樓主出來說些場面話。老者紅顏白髯,聲若洪鐘,氣色很是不錯,今日穿了件玄色的長衫,甚是偉岸英挺,在座眾人皆感榮幸,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玄音樓主今日竟教他們給見著了。

  而樓主也不囉嗦,三言兩語便把客套話都省了,然眾人聽在耳裡倒也沒覺得不舒服,玄音此番禮數果然是周到了。一會兒後參賽者連著上臺演奏,只是在第六位參賽者彈奏琵琶時赤雲染瞟到蒼正低著頭打瞌睡。

  她不禁莞爾,右手肘頂了頂翠山行,朝蒼的方向眨眨眼睛,翠山行會意,也用右手肘頂了頂蒼,蒼慢吞吞地抬起頭來,正撞上臺上那位姑娘兩泓秋水。端的是明豔無雙、風情萬種,蒼轉頭不著痕跡地打了個哈欠,風塵味兒重了點。

  聽罷十來位參賽者的演奏之後,玄音內的人每一個神色都有些困倦,當初怎麼就沒先舉辦一個海選呢。這十幾個人裡面雖不乏佼佼者,然演奏出嘔啞嘲哳這樣音色的也大有人在,看看手中名單,哎,有三十個人呢。

  好不容易挨到比賽結束,把賓客都送走之後蒼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回房補個眠,翠山行便走過來道:「絃首,外面有位自稱萬聖巖來的尊者說要見你。」

  蒼微微一怔,在萬聖嚴裡他認識的也就一步蓮華,可翠山行如此說話,顯見來人並非聖尊者,他稍作沉吟之後頷首出門見客。門外一藍衣僧侶,神情清冷、法相莊嚴,見著蒼出來便走上前問道:「閣下可是六絃之首‧蒼?」

  「正是。」蒼亦不含糊,開口反問:「敢問大師來到玄音找蒼所為何事?」

  聞言善法天子神色稍稍放緩了些,嘗聞那人提及玄音的樂師蒼,今日一見果然是明白人,他回答:「我是萬聖巖的即導師,喚我善法天子即可。」頓了頓他續道:「今日來此是為了一步蓮華。」

  蒼不解,善法天子見他神情卻也一怔,問:「今晚一步蓮華不曾來找過你?」

  「黃昏時分我曾往磚房尋他,他表示欲回萬聖巖,難道沒有嗎?」蒼問。

  善法天子忽然就捏緊了拳頭,咬牙切齒道:「有,然他一回來便向長老請求卸除大日殿聖尊者一職,說什麼要雲遊四處。」他冷笑:「長老們盼的還不就是這一天,當時我不在場沒能留住他。現在可好,人真的不見了。」

  蒼蹙眉沉吟:「今日他並未向我提及此事。」然後他抬起眼來看了看四周:「即導師,我們借一步說話。」

  善法天子隨蒼上了樓,蒼表示不必拘束,正要泡茶卻聞那人道:「不必麻煩了,我只是來尋一步蓮華,不會久留。」

  蒼淡淡一笑,那人口中嚴厲的即導師果然名不虛傳,於是他自己也坐下道:「容蒼冒昧一問,即導師以何認為一步蓮華會來此處?」

  「一步蓮華曾向我多次提及蒼這個人,來此目的其一是為尋他,其二是為看你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他交往。」善法天子直言不諱。

  蒼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希望蒼沒有讓即導師失望。」說著他還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與水壺倒了杯水給善法天子:「若他不願我們知曉他往何處,那便沒有人可以留下他,即導師可以寬心。」

  善法天子擰眉道:「現在他那個狀況又獨自一人,你又能夠寬心?」

  然蒼依舊波瀾不興:「也許他自有思量。」

  至此善法天子已明白蒼於此事上與自己態度兩極。他拿起桌上的水仰頭一飲而盡,道了聲告辭便要起身離開,蒼亦長身而起:「我送即導師出去。」

  「不用了。」善法天子一擺手便逕自拉開房門走出去。蒼站在原地無聲苦笑,這萬聖巖的即導師好個性,與那人同期卻又大相逕庭。

  轉身收拾東西準備就寢,不想此時又一陣敲門聲,蒼有些頭疼,今晚怎地事情就這麼多。他側過頭打了個哈欠才悠悠道:「進來。」

  推門而入的正是今日玄音的座上賓之一。蒼抬眼看著來人道:「這麼晚了,天朝國師日理萬機,竟也還未就寢。」

  那人掩嘴輕咳數聲,淡淡道:「深夜前來滋擾,是寂寞侯失禮了。」說著他又咳了一聲,方續道:「不過今日在下是以文武冠冕的身分前來,非是天朝國師。」

  蒼開始泡茶,一邊燙壺一邊說道:「那麼先生請坐。」

  寂寞侯就座後開門見山地問:「蒼先生可知道昭穆尊與尹秋君這兩人?」

  「兩年前於皇城外交成立了兩間客棧,一名六極、一名黑莊,客棧的兩位老闆便是昭穆尊與尹秋君兩人。」蒼回答。

  寂寞侯頷首:「那麼蒼先生可知黑莊客棧的客人多來自何處?」

  蒼心下一凜:「異度魔界。」

  寂寞侯道:「在下並非刻意臧否魔界中人與兩位老闆。只是想提醒蒼先生人心難測,一舉一動皆須步步為營、小心謹慎,有心人無處不有。」

  「此話何意?城外客棧與我何干?」蒼只覺得有些莫名,蹙眉問道。

  寂寞侯輕咳數聲後回答:「自客棧成立以來,兩位老闆不曾露過一次面,店內的小二雨掌櫃也是頻繁更換;在下亦曾派人進客棧作伙計,只是不到月餘便被遣出。再者來往客人身分特殊,實難教人不上心。」於此他停下緩口氣才又說道:「在下於幾個月前便著手調查,有兩個發現一是兩位老闆並非長年不在客棧,反而在客棧內亦擁有自己的一間房;二是兩位老闆常進出玄音樂坊。」

  蒼心中又是一陣大浪,然面上仍是從容:「我明白了,多謝先生的提醒。」

  寂寞侯朝他微微欠了個身道:「感謝蒼先生撥冗與在下一談,寂寞侯告辭。」

  出於禮數蒼依舊起身送他,那人的身影有些傴僂,走得很慢,時不時還要停下來咳嗽一番。待寂寞侯離開一段時間後蒼才躺到床上,然不到兩刻鐘的光景,方才與現在的心情又是雲泥了,這會兒可好,輾轉不能成眠。

  翌日他頂著黑眼圈難得早起。秋高氣爽,他草草梳洗過一番,覺著精神好些了便到院子裡散散步,昨夜與寂寞侯的對話裡處處藏機,其人來意好似呼之欲出,然蒼總覺得這樣一位智者會專程來找他目的又不是這麼的簡單。

  卻罷了,也有可能是自己多想。蒼搖搖頭,迎面卻走來一人。

  「沒想到蒼先生也這樣早起。」寂寞侯微微欠了個身道。

  蒼頷首:「先生昨夜睡得還可好?」

  寂寞侯忽然莫測一笑,說道:「睡得很香,只是夜長夢多。」

  蒼抬首,天闊雲高,無端風波起。他淡淡問道:「看來先生的夢不怎麼討喜。」

  「哈。」寂寞侯笑道:「不瞞蒼先生說,在下昨夜收到探子回報,有位身著白色袈裟並兜冒的僧人探夜進了黑莊客棧。」

  蒼身軀一震,寂寞侯只是淡淡一笑,道了聲告辭便繼續往前走。蒼站在原地,低垂著眉眼似在賞菊,心裡卻算著昨夜寂寞侯與善法天子打照面的機率是多少。

  當下蒼也沒散步的興致了,回到自己房內磨墨提筆迅速寫了封信,然後自懷中掏出一隻琉璃燒成的鴿子,他真氣微提,內力注入鴿身,剎那鴿子便動了動脖子、拍拍翅膀,活了起來。將信紙繫在鴿腳上放飛出去後,蒼凝眉沉思。

  不知過了多久,翠山行站到蒼的房門前,抬手欲敲,門便自己打開了,他有些愕然地看著衣官齊整的蒼:「大師兄早上好。」

  蒼只是點點頭,然後問道:「評選的會議是在何時?」

  「未時。」翠山行顯然還沒有從蒼早起的震驚當中回復過來,呆愣著答道。

  聞言蒼沒有再說話,邁步走出房間。翠山行在原地又呆站半晌才跟了上去。

  開會過程意外的順暢,主持全場的宗主沒有廢言,而眾樂師平時或有不合,然於音樂的品味上也還是有一定程度的共識。

  結束了會議,算算時辰已過未時三刻,蒼一個人悄悄走到後門,果然見著善法天子候在那兒。他把昨夜與寂寞侯的談話內容與今早得知的訊息都說與那人聽。善法天子聽罷蹙眉道:「所以現在一步蓮華有與魔界私通的嫌疑,是嗎?」

  蒼沉吟道:「就目前狀況還不能斷定,也許蓮華有什麼理由。眼下最好是能夠連絡到他甚至進一步有談話的機會,至於玄音這邊的人我會多加注意。」

  善法天子冷哼道:「今日我會往黑莊客棧走一趟,最好他有什麼必要的理由。」

  「有勞了,還請即導師萬是小心,以自身安全為上。」蒼朝他拱手道。

  善法天子頷首,兩人便這麼散了。蒼看著那寶藍的背影隱於轉角之後才轉身入內,唇邊帶著莞爾的笑,有這麼個人在一步蓮華身邊,自己或可真的寬心。

  卻在他回房後自樓梯底下鑽出兩個人來,相對無聲冷笑。

  而此時一步蓮華的確是坐在那黑莊客棧內一間上好廂房的床上,鞋襪擺放整齊在地上,他屈膝盤腿,闔眸入禪。床沿又坐著一人,一頭似火紅艷的長髮盤披散著,身上只著中衣,還翹著腳,望著空中某一處,似在發著呆。

  約莫過了一刻鐘,一步蓮華睜開眼睛,床沿那人把視線投向他,金色的瞳眸泛著冰冷的譏嘲:「結束了?」

  一步蓮華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那人朝他靠近了些,伸出手捏住他的下頜,狠狠吻了上去。一步蓮華有些抗拒,那人卻也在同時制住他雙手,不一會便被吻得七葷八素,雙頰潮紅、呼吸不順。

  終於那人放開他,冷笑道:「身為一個人,從心所欲才是正確的選擇。」

  他斂下眼,嘴唇紅腫濕潤:「我一直都是如此。」

  此時敲門聲響起,那人問道:「誰?」

  「報告客官,是您吩咐的飯菜。」門外小二唯諾應道。

  「進來。」門應聲推開,店小二端著托盤縮著脖子進入,頭也不敢抬,只俐索地將兩碗稀飯和幾盤素菜擱在桌上後便飛也似地出去了。他到這間客棧作夥計也才沒幾天,然對於這位客官的古怪脾氣卻已經聽了許多,嘗聞這人曾經因為送水送飯遲到而把那名夥計給踢出房間;這樣還好,另有一說是這位客官是把那名夥計說到邊哭邊爬出房間的。他打了個寒顫,好犀利的人。

  那人轉向一步蓮華:「那麼來吃飯吧,聖尊者。」

  十足十的戲謔。一步蓮華卻仍是古井無波,竟真的乖乖坐到桌前吃起飯來。而那人也坐到他的對面,以手支額看著他吃飯,時不時還挾點菜到他的碗裡。

  「你不吃嗎?」一步蓮華抬起眼來問道。

  那人聳肩:「茹素的只有你一人。」頓了頓他續道:「不過很快你便將破戒。」

  一步蓮華蹙眉問道:「何故叫人送兩碗稀飯來?」

  「不過是隨興點的。」那人眸中忽然精光一閃:「有人來尋你了。」

  聞言一步蓮華動作僵了僵,放下手中碗筷道:「走吧。」

  那人倒是沒有繼續調侃他,兩人簡單收拾了房間內的東西後便走下樓。那人在前,一步蓮華在後,遠遠就看見善法天子站在客棧的門口。

  善法天子當然也看見他們了,卻只是冷著臉待他們踏出客棧後攔住去路,橫眉道:「一步蓮華,隨我回萬聖巖。」

  那名紅髮的人饒有興位地回頭,但聞一步蓮華道:「抱歉,天子,我不能。」

  善法天子不由氣結:「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恕我無法告知。」一步蓮華一臉誠懇地看著他。

  在一步蓮華口中無法問出什麼,善法天子乾脆把矛頭指向走在前頭的那人:「萬聖巖決不會坐視魔界為禍人間,更別想在暗地裡做些小動作。」

  那人微微一笑:「真是好久不見,善法天子。」

  善法天子忽然怒上眉梢:「自劍雪無名走了之後的確是好久不見,吞佛童子。」

  「癡人而已,何必掛念。」吞佛童子道:「我們還有事,先告辭了。」說罷吞佛童子便繼續邁步向前走,一步蓮華跟在他後面,回頭看了善法天子一眼。

  而善法天子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哼了一聲之後便化光而去。

  玄音樂坊內眾人一如往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倒不是整天都在練曲子,閒暇時也會讀點書,或者泡茶聊天下盤齊,日子竟也十分優渥閒適。善法天子來到樂坊前時才想起白日這裡是不開門的,正自躊躇間便看見翠山行走了出來。

  「絃首有請。」翠山行禮貌地朝他拱手道。

  於是善法天子隨他自後門進入,到了樓上蒼已在房內等著他,膝上一把琴。

  善法天子把在客棧外發生的事情敘述了一遍,聽罷蒼沉吟道:「眼下敵暗我明,魔界之人從來詭怪難測,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相信一步蓮華。」

  「我也想相信他,只是現在他的狀況不太尋常,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放心。」善法天子擰眉:「只怕一步蓮華此次前往魔界是與他現在的狀況有關係。」

  蒼嘆了口氣:「天子,相信他吧。」然後他低頭撥弄了幾下琴絃道:「魔界要帶走一步蓮華的動機必定不單純,目的也絕不是只有聖尊者一人,就連當朝國師也親身前來處理此事,可能會牽連到的範圍恐怕會很廣,天子務須小心。」

  善法天子微震,萬聖巖本來就立於凡塵之外,而今因為一步蓮華於修道途中出了差錯才會入世來,然牽一髮動全身,只怕萬聖巖再不能袖手坐視時局發展。他點點頭:「我明白了,那麼我即刻回萬聖巖處理一步蓮華離開後留下的事情。」

  「萬事小心,也請特別注意那兩名樂師。」蒼道:「我送你出去吧。」

  善法天子搖頭:「不必了,只怕我們的動靜也被他們掌握住。」

  聞言蒼復又坐下,又說了些保重之類的話善法天子才離開。

  那方一步蓮華隨著吞佛童子一路朝南走,舟車勞頓,終是抵達了魔界,一步蓮華忽然開口問道:「戤戮狂狶死不瞑目之事是否與你們有關聯?」

  「是。」吞佛童子倒也坦然:「但要不是你食言在先,使得他對你心懷怨恨,他也不會如此輕易就被我們利用了。」

  一步蓮華嘆了口氣道:「我的確是承諾過戤戮狂狶只要不再為惡,好好做一個人便不追究他從前的行為,甚至在十年後幫他撤除身上的三支貫脈釘,然那判決也並不是我下的,我只能配合朝廷。」

  吞佛童子冷笑:「但最後動手的人還是你,如此仍是食言。況且以你的身分只怕朝廷都還要敬你三分,又何來配合之說。」

  「我的身分只是個劊子手,而非萬聖巖聖尊者。」一步蓮華斂下眼。

  「哈,原來要求世人去除分別心的佛家聖地竟也會在乎名節。若是把萬聖巖的聖尊者修道入魔的事情昭告天下不知會掀起多少驚濤駭浪。」吞佛童子道。

  一步蓮華蹙眉:「你可以直呼我名諱,不必執著於身分。」

  吞佛童子道:「你是為了聖尊者三字而前來魔界,喚你聖尊者有何不可?而我印象中的你,也不該是會計較這些的,聖尊者。」

  一步蓮華沉默良久,方回答道:「隨你吧。」

  吞佛童子微笑:「我們抵達火焰之城了,請進,聖尊者。」

  於是兩人進入魔界軍政的中樞,魔君魔后魔將魔兵早已經在裡面候著了,竟也井然有序。魔君望向一身雪白的僧者,開口道:「一步蓮華,我可以幫你把身上的魔氣祓除,就不知你要以何代價來交換了。」

  一步蓮華不卑不亢:「我沒什麼好給的,魔君儘可要求一件事,我斟酌為之。」

  「這就是聖尊者的誠意嗎?」魔君冷笑:「若說我要你呢?」

  身後掌風襲來,一步蓮華一個觔斗堪堪避過,此時一旁的四名魔將也紛紛猱身撲上來,刀槍劍戟全往他身上招呼。一步蓮華沉喝一聲,右手捏法訣,左手往其中一魔將拍去,佛光昊昊,燦如朝陽,那名魔將登時飛了出去,直直撞到牆上才跌落下地,而一步蓮華的右手橫在身前,硬是擋下了另外兩名魔將的刀與劍,利刃就這麼穿過掌心,血肉模糊。

  他才緩下一口氣,朱厭便貫入腹部。一步蓮華蹙眉:「吞佛童子。」

  「我在。」吞佛童子將手中的朱厭在一步蓮華的體內旋轉了一圈,然後如願看見那人的臉色愈來愈蒼白:「很痛嗎?聖尊者。」

  一步蓮華不吭聲,吞佛童子又道:「你知道當你將貫脈釘打入戤戮狂狶體內時他也承受了這般的痛楚嗎?你現在正痛人所痛啊,聖尊者。」說罷他將朱厭拔出一步蓮華的身體,順手扶住了腳步踉蹌的那人。

  「帶下去。」魔君下了指令。

  於是吞佛童子半推著一步蓮華進了地牢,點了幾處要穴封住他功體便大門一鎖,揚長而去。一步蓮華坐在地上,集中精神調息,鮮血將袈裟染紅了一片。

  奇怪的是接下來兩天魔界都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有獄卒照三餐送水送飯來。然飯菜多葷腥,一步蓮華便只肯喝水。第三天吞佛童子進入牢房,蹲下身子看著盤腿而坐的一步蓮華,問:「不餓嗎?聖尊者。」

  那人兀自打坐,吞佛童子忽然就湊上前去,使勁壓了他腹部一下,當下一步蓮華口嘔朱紅,氣息紊亂,微喘著氣道:「不要靠近我。」

  吞佛童子哦了一聲,卻是愈靠愈近:「這兩天粒米未進,只怕你的傷勢更嚴重了吧?」他的嘴唇貼那人的耳垂上:「不吃點東西嗎?」

  一步蓮華雙眉緊蹙,重申道:「你不要靠近我。」然他話都還沒說完,便被吞佛童子壓在了乾草堆上,呼吸一滯,自喉頭又湧上一口鮮血。吞佛童子還不罷休,低頭就吻了上去,那人嘴裡都是腥味,夠刺激。

  忽然一步蓮華就這麼從地上彈了起來,吞佛童子被一把推開,連退了兩、三步後卻見他蜷縮著,額上都是細汗,急遽地喘息著,然後潔白的髮絲由髮跟開始逐漸變成深深淺淺的灰。

  吞佛童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並拍掉上面的灰塵道:「要吃飯嗎?」

  襲滅天來抬起頭,聲音沙啞:「要。」

  於是吞佛童子向外頭招招手,一名獄卒便提著飯盒進來了,襲滅天來立馬撲了上去,卻因為扯動了腹部的傷口又跌坐在地上,獄卒似有些驚嚇,愣愣地看著吞佛童子,吞佛童子淡淡道:「把食盒放下就可以了。」

  襲滅天來有些艱難地爬向食盒,粗暴地打開之後便是狼吞虎嚥,吞佛童子看了他一會後便起身走出牢房,並對獄卒交代了些什麼。

  他走回大殿,魔君與魔后並肩坐著正低聲說話,見吞佛來了便馬上打住,魔后問道:「他情況如何?」

  「方才變化過一次。」吞佛道:「未來想必次數會愈來愈頻繁,週期也會愈來愈短,屆時他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魔后道:「一步蓮華已經在我們手中,那麼下一步該是剷除萬聖巖。」

  「我認為應該先將朝廷內的棘手人物先處理掉。」魔君道。

  「你是說寂寞侯嗎?」魔后轉頭看向他。

  魔君頷首:「寂寞侯的確該除,不過還有一些人需要注意,甚至玄音樂坊內的其他樂師也要多加小心,總覺得那間樂坊沒那麼簡單。」

  魔后冷笑:「怕什麼?還不是被我們安插了暗樁進去?」

  「只怕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此事還須從長計議,不可躁進。」魔君道。

  「誰躁進了?」魔后挑了挑眉。

  「我。」魔君說著竟在魔后頰上香了一口。

  然後他輕巧閃過她揮過來的手,甚至抓住那纖細的手腕將人拉進懷裡,魔后的臉唰地紅了:「放開我,銀鍠朱武!」

  「九禍,我們多久沒一起吃頓飯了?」那人一本正經地問。

  不遠處吞佛童子默默走出大殿,火焰之城永遠都是晴天。魔后垂下眼眸:「我也記不得多久了,你又何必問?」

  銀鍠朱武微微一笑:「今日便來好好吃一頓吧。」

  九禍怔愣了許久,然後才輕輕點頭,竟也有那麼一絲的小女兒情態。

  而吞佛才走出大殿,迎面便走來一個人要進去,他攔下那人:「等會再進入。」

  那人側過頭來瞪著他道:「憑什麼讓本大爺等,你說了算?」

  吞佛聳肩:「當然不是我說了算。」

  「切,沒事就不要擋路。」那人哼了一聲便真的走了進去。吞佛搖搖頭,然後便逕自離開了。

  殿內的兩人正絮絮說著風花雪月,突然有人來到便同時瞪過去,還有誰這樣不解風情折人興致。那人確似渾然不覺,大踏步走至大殿中央道:「父皇、母后,黥武小子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銀鍠朱武道:「黥武不是在閉關嗎?」

  那人有些困惑:「閉關?什麼時候的事情?為什麼我都沒有聽說?」

  「不如你去問問赦生吧,也不必這麼大驚小怪的。」九禍無奈道。

  聞言那人立馬拉長了臉:「赦生他不理我。」

  銀鍠朱武有些頭痛:「黥武理當不會亂跑,你四下找找一定找得著。」

  那人哦了一聲,悶悶地走了出去,不過是想找個人打上一架怎麼就這麼難呢?然後他忽然想到自己方才與吞佛錯身而過而且還講了兩句話,怎麼就不找他呢?

  「吞佛小子,你可別也亂跑啊!」說罷他便提氣追了上去。

  連著幾天襲滅天來都吃得很飽而且睡得很好,傷勢也逐漸復原,獄卒們都覺得這個人真是奇葩,第一次見著有人被關在魔界地牢內還過得這樣自在。

  終於這日吞佛童子又再次前來看他,襲滅天來懶懶地躺在乾草堆上問他:「你們要把我關在這裡多久?」

  吞佛童子似笑非笑:「等你們的戰爭結束。」

  襲滅天來哼了一聲:「我一定會贏,但是我也決不任你們擺佈。」

  「我會好好期待最後的結果。」吞佛童子只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翌日他再來時那人又變回了白髮僧者,仍是端坐著入定,眉心卻微微聚攏,臉色也無端紅潤了許多。吞佛童子走進牢房:「而今你得了幾分清明?」

  一步蓮華睜開眼睛:「你覺得我有幾分清明?」

  「七分。」吞佛童子悠悠走向他。

  一步蓮華靜靜道:「只有五分。」

  吞佛童子笑了:「沒想到聖尊者比我想像的還要沉不住氣。」然後他左手按住一步蓮華的肩膀,右手探到他腹部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處。

  「你做什麼?」一步蓮華只覺得有一股暖流自腹部湧向四肢百骸。

  吞佛童子乾脆坐在他身後,聲音很低沉:「為你療傷,不好嗎?」

  一步蓮華按住他的手:「不需要,它可以自行癒合。」

  「只怕現在由不得你。」吞佛童子反制住他,強行將真氣灌入一步蓮華體內。

  那人輕輕嘆了口氣:「阿彌陀佛。」

  坐在他身後的吞佛聽得清清楚楚,然他只是扯起一抹冷笑。

  這樣一股融暖了一步蓮華全身的真氣可是來自於一位魔,他只閉上眼睛,靜心吐納,而今渡化是不能了,只是抱元守一只求留得一絲清明。

  在他身後的吞佛童子卻似早料到他會如此,不說話,只將自身真氣源源不斷地渡至那人身上。饒是聖尊者根基雄厚,而今負傷在身更有心魔滋擾,怕是要拼卻所有的修惟方能與之抗衡。

  「你可知這非是你的心魔,而是你的人性。」吞佛童子道。

  那人驀然震顫,魔氣混合了自身真氣衝擊心脈,一口朱紅嘔出,終是軟倒在吞佛童子懷內。他低頭看他,你這樣修行也是在逆天。

  一步蓮華緊閉著眼,不聽不看。吞佛童子微微一笑,低頭吻了上去,半晌後兩人分開,他看著氣息不穩的那人說道:「菩薩說什麼來著?人生來就是得歷劫的,聖尊者,七情六慾也是一種劫。」

  「你想做什麼?」一步蓮華蹙眉。

  吞佛童子將他壓在乾草堆上:「今天我就是你的劫數,明白了?」

  一步蓮華推著他的肩膀道:「這不是我該歷的劫。」

  「哦,」吞佛童子笑了:「這不是你該歷的劫,是那位觀天機的朋友告訴你的?又或者他才是你的命中劫?」

  一步蓮華蹙起眉頭道:「這與蒼無關,休得胡說。」

  吞佛童子開始動手解開他襟上的盤釦:「那麼便專注於眼前吧,聖尊者。」

  他乾脆不再掙扎,任那人動作。吞佛童子見狀也不惱,只是又俯下身去親吻他,手掌則伸入單衣內肆意撩撥著。反正你是個人,生而為人的本能不會磨滅。

  的確一步蓮華是靜不下心來的,他無法忽略自身的色慾,人無完人。

  這火是一發不可收拾,吞佛童子才知道懷中溫軟原來也是這樣燙人,可他本來就是個玩火的魔,溫度愈炙熱便愈是強盛,親吻、撫摸與進入從一開始的輕柔到後來成了狂風暴雨,而今這人不過是他輾轉於他掌中的一介眾生。

  他於慾海中沉浮,痛並快樂著,雙手無力地抱住身上那人,似逆水之人抱住一塊浮木,怎麼也不肯放手,便是最後失去意識時仍緊緊抱著。

  吞佛童子順過他的髮絲,要是得找個長相廝守的人這皮相會是個不錯的選擇,方才的情事餘韻猶存,要不是那人已經暈了過去,他至少可以再來兩發。

  聖尊者,你這是自修行上走了回頭路,披荊斬棘到了這樣的高度而今回頭可是得注意腳步,否則將會跌落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一步蓮華睡得並不安穩,不到半個時辰便醒過來,睜開眼就看見吞佛童子低頭望這自己。他緩緩開口,你在看誰?

  看你,吞佛童子回答。感覺如何?

  很陌生。一步蓮華倒是老實,他勉力撐起身子離開吞佛童子的懷抱,那人也不攔,順勢也起身穿好衣服,低下頭還是赤裸的那人。

  「你會習慣的,一步蓮華。」他舉步離開:「做為一個人。」

  一步蓮華斂下眼,窸窸窣窣地替自己穿好衣服後終是筋疲力竭地再次睡去。

  彼方一潭清水驀然起了漣漪,而後有誰走近,看見水底汙泥翻起攪亂了澄澈便嘆了一口氣,這蓮池怕是再也開不出蓮花了。

  可即便如此,那人依舊是這蓮池的主人,總是要回來的。

  玄音樂坊內蒼才醒來便立馬套上衣服走出房門,翠山行正要推門而入,兩人差點兒就撞個正著,蒼睇了他一眼,道了句早點擱著吧便揚長而去。

  翠山行望了望他的背影,才進入房間將還熱著的燒餅豆漿放在桌上,離開時仔細地將門關好,好似裡頭有個誰正沉睡著。

  夢裡那人滿身凌亂地躺在凋萎的蓮花旁,一雙金眸還是那樣古井無波,無悲無喜,他傾下身去。蓮華,你道我是誰?

  那人抬手握住他一縷髮絲。你是一道劫。

  然後他便猛然驚醒,窗外天色澄明,他不禁搖頭,白日夢最是虛妄。

  可要真如此那一切就都好辦多了。他終是難掩心裡的擔憂,連早點也不吃了便匆匆出門,下了樓才發現善法天子已經等他許久。

  「一步蓮華出事了。」善法天子一看見他便沉聲說道。

  蒼左顧右盼了一會道:「這裡有些不方便,天子,我們需得換個地方。」

  這一換乾脆換到了萬聖巖,善法天子領著蒼越過剛結束早課的眾僧侶們,逆向而行,不一會便來到蓮池畔,蒼望著池內混濁的水琢磨了半晌終是將自己的夢說與善法天子:「我的確有觀天機之能,先天之人的運勢亦不是可以隨意觀看的,再說我並未刻意去算一步蓮華的命數,於夢中自動顯現這是第一次。」

  善法天子的臉色卻益發沉重:「這蓮池水從來都是清澈的,亦象徵著聖尊者的修為,而今這水呈混濁色,只怕那人是破戒了。」蒼暗暗吃了一驚,正想說點什麼善法天子又續道:「無論是哪一戒律,他回來也必定是要受罰的。」

  蒼微微蹙眉:「恐怕事有蹊蹺。」

  善法天子仍是那冷硬的即導師:「犯了便是犯了,長老們不會放過他,我亦不可能姑息。」頓了頓他續道:「只要他仍是聖尊者。」

  「那麼蒼就更不能對異度魔界手下留情了。」

  善法天子側過頭來睇了他一眼,眼中閃過難得的笑意:「這個自然。」

  與善發天子晤談了一番後蒼才悠悠回到玄音樂坊,卻發現幾乎所有人皆聚在大堂內,他心下一凜,問道:「何故氣氛如此?」

  赤雲染哼了一聲回答:「朝廷要我們去他們的宴會上演奏呢。」

  「樓主呢?」他又問。

  聽見這句話赤雲染忽然就豎起雙眉,杏眼圓睜道:「這才讓人生氣,樓主怎麼不直接拒絕就好,非要親自走一趟去問問。」

  蒼環視了一遍在場眾人,沉聲道:「這一去不單純,樓主恐怕有危險。」

  所有人皆嚇了一跳,翠山行忙道:「一來朝廷沒有理由對樓主做出不利的事情,二來此次金、紫二位師兄有隨行在旁,應該會沒事的。」

  「就是這樣才更令人擔心!」蒼交代了赤雲染與翠山行照看好樂坊之後匆匆上樓拿了自己的配件便趕往皇城。

  想來那邀請人就是寂寞侯了,特意前來告知金、紫二人的可疑之處,而今卻又似與那二人串通,如此玩弄兩面手法其心可議,朝廷的當權者為六禍蒼龍,那人又極為好大喜功,理當與異度魔界不共戴天,這局究竟是要請誰入甕?

  蒼提氣縱躍,又向前移動了數丈,背上一把怒滄,琴身內的白虹似是感應到

他的怒氣,未出鞘便錚鳴作響。

  他還算是不速之客,只能趁著城門守衛不注意無聲無息地搶進,最後於通往朝堂的階梯上看見那三道熟悉的人影,正躊躇著是否上前讓他們發現自己時殿門便開了,自內中走出來的人正是寂寞侯。

  蒼隱身於雕刻精巧的石柱之後,眼睜睜看著四人步入大殿,而後門扉緊閉。他嘆了一口氣,觀天機怎麼就沒看見自己有天會成為一個梁上君子。

  殿內只有五個人。六禍蒼龍正安然地坐於龍椅之上,寂寞侯領著三人進入之後僅是對他躬了躬身,樓主與金、紫二人也跟著他做了一樣的動作,竟無人行跪拜大禮,可六禍蒼龍也不惱,只示意他們坐下。

  觀這陣仗該是一場小小的酒筵,每個人的位置上都擺放好了一壺酒與幾樣小菜。可這當下著實不是能夠這樣悠閒的時候,樓主便單刀直入地開口了:「江湖中人大都自律,從來不做些違法亂紀的事,而朝廷也給與江湖中人一定的自由,而今聖上這是想要打破平衡嗎?」

  六禍蒼龍似笑非笑,看了眼寂寞侯,那人輕咳一聲站起身來道:「說是想打破平衡,不如說是不得不打破。」於此他又偏過頭去掩著嘴巴咳了一陣才續道:「距離上一次的戰爭已有數百年之久,我國方得以休養生息,但同樣的異度魔界也得到了喘息的機會,眼下他們已經開始蠢蠢欲動,這幾年內魔界高手輩出,單是靠朝廷的官兵恐怕還不足以阻止魔火焚世。」

  樓主哦了一聲,轉過頭問紫荊衣:「你怎麼看?」

  問題忽然被丟向自己,紫荊衣先是微怔,而後看了一眼坐在樓主另一側的金鎏影道:「能保國安民我等自是願意出一份心力,可這麼做是否有些迂迴了?」

  這問話明顯是針對到宮中演奏一事,寂寞侯從容回答:「這也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而已,若是朝廷大動作招兵買馬只怕會打草驚蛇。」

  「平時當然還是由本來的樂師們來演奏,只偶爾需要一至兩位樂坊內的先生來坐鎮。吃、住皆由朕負擔,另外朕還能再答應你們每人一件事。」此時一直都安靜著的六禍蒼龍開口了,說話的聲音竟響徹整座大殿。

  樓主又將頭轉向另一邊:「鎏影,你說呢?」

  金鎏影早有準備,低眉垂眼地將球又踢回去:「一切還請宗主定奪。」

  「樂坊是大家的,回去後再說吧。」樓主轉頭看向寂寞侯:「丞相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若是沒有,那容我等就此告辭。」

  那人頷首,於是樓主便長身而起,又朝六禍蒼龍行了個禮便領著金、紫二人走向殿門,寂寞侯卻忽然道:「先生請留步。」

  三人停下,轉過頭奇怪地看著他,寂寞侯淡淡一笑:「抱歉,我是請在上頭那位先生留步,想離開儘可以從正門走。」

  正欲翻身離開的蒼一驚,自己應該是隱藏得很好,先前他們談話時亦無絲毫動靜,會如此冷靜地揭穿自己只怕是早就知道了。可方才不說,偏要讓自己聽完了全部才這樣不留情面地戳破著實奇怪。

  他嘆了一口氣,自大樑上躍下,樓主倒是波瀾不驚,金、紫二人見到他都露出訝異的神色,卻又馬上換成有些嘲諷的笑容。

  「抱歉,是蒼唐突了。」他先是向地主打了個招呼才轉頭對樓主道:「早上有事外出,回來後聽聞樓主您赴了個宴會,弟子實在擔心所以才跟過來。」

  樓主捋了捋鬍鬚道:「如此真是有些失禮了,回去再罰你。」

  蒼低下頭順從地應了聲是,金、紫二人倒也沒有表示什麼,至此這場宴會才算真正結束了。回程時四人乾脆用步行的,本來寂寞侯還要弄輛馬車送他們,可現在不比早上,街上人多,坐馬車實在張揚樓主便一口回絕了。

  「你們小時候最喜歡出來逛逛了,還記得嗎?」樓主忽然道。

  金鎏影答:「記得,荊衣每次都吵著吃糖葫蘆。」

  紫荊衣一聽立馬還擊道:「我還記得有一次鎏影和大家走丟了,給樓主找回來時哭得像個小娃娃似的。」

  「那一次還不都是為了幫你找你的小皮球。」金鎏影有些氣結。

  紫荊衣調侃他:「可是小皮球找到了,人卻不見了。」

  兩人便這麼鬥起嘴來,蒼走在樓主身後,靜靜聽著,心思卻還放在方才的宴會上,寂寞侯到底打的什麼算盤,他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假?

  「船到橋頭自然直,」樓主道:「有些事情就算煩惱也沒有用。」

  蒼猛然抬頭,正對上樓主的目光,他咬咬牙,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道:「樓主,弟子有一事相求,晚上可否至您那兒仔細說明?」

  樓主將手背在身後,悠然道:「是連你也覺得棘手的事情的話恐怕我也束手無策,不過既然你都提出要求了我這個做老師的不答應也不行啦。」頓了頓他又微笑道:「只是回去你還是得領罰,知道嗎?」

  「弟子明白。」蒼道。若是得到宗主的奧援這一局的勝算是增加了不少。

  亥時剛過蒼便拿著抄了十遍的道德經前去敲樓主的房門,彼時樓主正在給自己泡茶,聽見聲音又拿了個空杯注入茶水才應聲讓他進入。

  「說吧,你遇到了什麼樣的事情。」樓主將茶杯推向他。

  蒼在他對面坐下,神色凝重地將一步蓮華的事情詳細地說與樓主,老人聽罷長吁了一口氣道:「寂寞侯還真沒說錯,只是沒想到魔界的動作竟然這樣迅速。」頓了頓他忽然斥責蒼道:「這種事情別說相商了,本來就應該早些告知我。」

  聞言蒼愣了愣,半晌才反應過來,呆呆地又應了聲是。

  「魔界只怕是想對萬聖巖聖尊者做對赭杉軍一樣的事情。」樓主道。

  蒼身軀一震,握緊了拳道:「一步蓮華體質特殊,魔化得會比赭杉軍更徹底,屆時他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樓主擰眉道:「而今就是要盡力杯葛異度魔界所有的行動,這次恐怕真的得要出世了,真是紅塵紛擾啊。」

  「樓主,您覺得朝廷與我們合作的誠意有多少?」蒼問。

  樓主將茶杯推到他面前:「誠意多少難說,是要看朝廷與我們合作的動機到底為何,他們又要拿什麼來與我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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