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泊之洲。

霹靂布袋戲同人。

沉香屑(新修)01 夭兒(無衣中心)

這裡也放一放吧(。

原諒我敝帚自珍沒刪掉原來的版本。

本來以為不會改動太多,沒想到還是直接重寫了……所幸每一章節的名字倒是不需要改。

到現在寫這個故事也更從容一些了。

設定大改,依舊原創人物有一定戲份。反正還是很悶啦。





  母親去世之後,外祖父來找過他們兄妹倆。

  葬禮上無衣身著白衣,披麻帶孝,剛出生的即鹿伏在他肩上,以白布包裹著,小小的頭顱上也戴著苧麻織成的小帽子,蹭得嬰兒白嫩嫩的皮膚都泛紅。

  他將葬禮操辦得一絲不苟,所幸本來也不會有多少人前來弔唁,在層層靈幡之間盡是死寂的默哀與徬徨。老人來到的時候他還跪在地上,膝蓋已經壓出紅色印子,耷拉著頭,眼睛都快要睜不開。

  這幾日往來者盡是陌生人,怕是疲倦過頭了,直到腳步聲已經逼近身後時無衣才幡然省覺,扭過頭仰視著高大蒼老的男人,目光裡有些疑惑,再眨一眨有些惺忪的雙眼,這才看清面前的人與已經躺在棺材裡的母親有七八分神似,他拍拍有些發麻的雙腿,搖搖晃晃起身,行了個禮,張了嘴,卻又發不出聲音。

  抬起一個人的下巴是輕佻至極的動作,有權有勢有錢的外祖父就如此挑起無衣的臉來仔細端詳,他生得眉清目秀,清澈的眼睛像母親,像慈光之塔永晝的藍天。祖父只是看看他,垂眼時連餘光都不肯落在母親的棺木上:「街坊鄰里都說你是個好孩子。」

  「不敢,」無衣其實是真不敢,他知道面前是從未謀面的親人,卻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無衣只是盡量聽從母親的教導。」

  祖父笑了,他的手終於離開無衣抬得發痠的下巴,「會聽話就是個乖巧的好孩子,只是我倒好奇我那個不肖女兒究竟教導了些什麼給你。」

  從牙牙學語到初識之無,再到禮義廉恥,無衣低下頭:「無衣拜見祖父。」他瘦小的膝蓋承受了兩個人的重量,在跪下去的時候一直都安靜著的即鹿忽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祖父微微蹙眉,無衣只好繼續低著頭,將手伸到背後輕輕拍著即鹿的小屁股,直到哭聲止歇。小妹怕是尿尿了,無衣的手都拍痠了,額頭上滲出冷汗,膝蓋又涼又疼,這才聽見祖父開口:「畢竟都是我的孫子,於情於理都不合適讓你們獨自生活,」他頓了頓,「可其實你們也算不得我家的孩子,終究欠了一個家,往後好自為之。」

  一席絕情的話還來不及涼透孩子的身心,祖父便離開了。無衣這才彎腰將即鹿放到地上,妹妹的屁股已經有些發紅,尿布與靈幡其實都是一樣的,他未挪半步,就跪著擦乾淨即鹿的下身,這才將她又揹回背上,此時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祖父來訪之後母親的葬禮便不那麼冷清,只是人群如川流來去,一人一炷香,誰也沒停下腳步,依舊徒留淒涼的灰燼。香爐是沉重的,骨灰罈也是沉重的,即鹿的小手還攀在無衣的肩上,眨著好奇的雙眼四處環顧。

  頭七結束兄妹倆才換下一身純白孝服,安放著牌位的桌子富麗且高大,牌位上的字跡卻極是幼稚,而今還念著母親名字的也只有一個人了。

  每隔十天祖父派來的人會在門口留下一包銀錢,第一次無衣來不及起身去接,那沉甸甸的小布包就「咚」一聲落在地上,像是被拋擲過來的,等他走到門口,便只看得見那趾高氣昂的小廝的背影。銀錢是絕對夠用的,只是少了一個足夠打點一切的人,初時兄妹倆人也很難稱得上衣食無憂。

  或許是母親在懷著即鹿時就有些虛弱,即鹿出生時瘦小得可憐,長得也慢,一開始無衣只能餵她吃些稀米粥,後來才曉得到村子裡向人買多餘的母奶,又不知是過敏還是怎麼著,即鹿喝了別人的母奶吐得天翻地覆,無衣寸步不離地照顧她好幾天才緩過來,最後還是只能喝稀米粥。

  學會煮飯與簡單地縫補衣服時總也是傷痕累累的,每個清晨睜眼醒來就先側頭去看睡在一旁的即鹿,實在是揹著她不好做事,無衣一天能在臥房與廚房之間來回至少二十次,此時知道牽掛的滋味是疲憊的,走得腳痠,還有灶上的飯鍋裡傳出的燒焦味道。偏偏即鹿看見他來便咯咯笑著,尤其生火時吹得自己灰頭土臉的模樣更能逗她開心,揮舞著白皙但是細瘦的小手想要摸摸無衣覆上一層炭灰的清秀臉蛋。

  等到習慣於忙碌之後,也才能在筋疲力竭時摸出片刻空閒來。那是無衣每日打掃時看見架上排列整齊的書本,從右往左數來的前三本他讀過,他忽然佇足抽出那第四本,上頭的字其實也都認得,此刻囫圇讀來雖覺得有些生澀,卻不願意放下這輕薄的書本。

  文字不在吃穿用度之中,卻總能使人茶飯不思、夜不成寐。所幸慈光之塔有一片永晝的天,無衣犯不著鑿壁偷光、囊螢映雪,只消在哄著即鹿睡下之後一手輕輕拍著她嬌弱的小身子,一手去翻書頁。他也才學會識字不久,讀了個囫圇,睡覺時心裡總沉甸甸的,直到將家中藏書都讀完,一年半也就過去了。

  他長高了一些,即鹿也到了該斷奶的年紀,好在此時無衣已對各種各樣繁瑣家事手到擒來,混在三姑六婆裡去趕集時聽見身側傳來一句還要到書院裡去接自家小子。一年半來幾乎與世隔絕,無衣那雙小孩子的手上都起了一層薄薄的繭,後來揹著即鹿到書院裡上課,從怎麼拿筆開始學起,對著字帖能琢磨上一整晚,即鹿趴在他背上睡覺,這才嘗到了懸梁刺股的痛快。

  書院裡的先生頗是驚異於這孩子的聰明。最開始讀書不求甚解,偏偏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等到懂得舉一反三了,煥然才氣簡直逼人,無衣尚未自覺不凡,旁人卻要擅自替他描繪藍圖。前程遠大,腳下的路哪裡有好走的。

  有幾日慈光之塔霪雨霏霏,拂人臉的和風都有些料峭,即鹿在外頭貪玩了一下午,晚飯吃得不多,才睡下沒多久便發起燒來,無衣的枕頭下墊著一本書,讀得累了,睡得也沉,教即鹿的哭聲給吵醒,如此情況並非第一次,他下了床翻出上一次吃剩的藥丸,倒了杯水為即鹿吃下,天明時又跑了一趟藥房,總是新抓的藥方子妥貼一些,早飯與煎藥一起,端著碗盤進了臥房就沒再出來過,學習自然得落下。

  書院裡先生正講到家、國、天下,無衣悄悄推門進入,也不去尋往常坐的位置,獨自覓了個角落坐下。攤開書本,上頭全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註解幾乎要把原來的文字給淹沒,黑鴉鴉一片。可其實慈光之塔也向來是國富民安,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這一片光明燦爛的天際以外全是虛無縹緲的書中軼事,遙遠得近乎杜撰。先生其實也沒離開過慈光之塔,很難說清楚個大概,無衣再取出有些灰撲撲的羽毛筆來,那筆尖已經被磨平了一側,聽了半天愣是沒寫下一個字。

  家事中的倫理道德倒是探討了不少,弟子規翻來覆去地講,又回歸到禮之一字,好也好在士風淳美,各人守著各人的榮耀,聽來不算太無聊。今日課程結束,先生這才拋下一個目標:「書中但有黃金屋與顏如玉,作為慈光之塔的士人仍應以進入國士林為榮,十二歲便能參與選拔,你們尚有四五年的時間,還請好好把握。」

  便有活潑的孩子發問了:「先生,進入了國士林可以做什麼呢?」

  「國士林乃是慈光之塔的最高學府,能得到界主的親自指導,成績優異的當成為慈光之塔的國之棟樑,佐助界主治理慈光之塔,這也就算是出人頭地了。」先生回答。

  無衣收拾紙筆書本的動作頓了一下,那被磨尖了的羽毛筆就在書頁一角劃了一道,拖出長長的一痕墨漬。這下活潑的孩子知道了,家國天下的「國」是國士林、弭界主與出人頭地。無衣收拾好東西,與其他蹦蹦跳跳要回家的孩子們一同走出書院。

  此時外頭淅零的雨勢才停歇,無衣不忘取走擱在簷下的傘,繞過一個又一個水窪向家走去,路途上有條岔路,上頭沒有鋪設石板,全是泥土,因下雨而泥濘不堪,兩旁的荒煙漫草也因為這一場綿長的雨而瘋長起來,視線盡頭有些迷茫,不知是裊裊炊煙或者霧靄山嵐。他常常望這條不知名的小路看上兩眼,腳步卻未曾停下,趕在下一個街口的阿姨收攤前買一顆熱騰騰的包子給即鹿。

  即鹿吃包子的模樣十分可愛,兩隻小手捧著一顆胖嘟嘟的大白包子,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兒咬,吃得直哈氣。無衣畢竟是半路出家,一日三餐清粥小菜,能夠不重複已經很難得,再要做些糕餅點心就是為難了,偏偏小孩子就是嘴饞,心裡記掛著那一張最近才學會喊哥哥的小嘴,偶爾幫她帶個點心回家。

  兄妹倆倒是一樣聰明,漸漸地無衣在念書時,即鹿也不肯睡,非要讓哥哥將那些經書當成故事一樣念給她聽,久了,不解其意也能背出個調理來,但最初學會還是「哥哥」。

  無衣進門前在外頭使勁跺了幾腳,將鞋底的泥巴水跡蹭了個乾淨之後才推門進屋,即鹿正搖搖晃晃搬著那把煮飯時用來墊腳的竹凳,聽見聲音,抬起頭來朝他咧嘴一笑:「哥哥!」她身上穿的是厚厚的兩層棉服,無衣付錢請當初買母奶的那戶人家縫製的,即鹿本來體型偏瘦小,穿上那花花綠綠的厚實衣服看起來就圓了一些,更惹人疼愛一些。

  「怎麼起來了?」無衣趕忙上前彎下腰,手一提,竹凳被他輕巧拎起。即鹿嘟起嘴巴,伸長了雙手應是搆著了椅腳,無衣卻又將那凳子放下,「今天不開灶,給妳買了個包子,快去洗手。」

  小小的即鹿抱著椅腳的動作便改為抱著哥哥的腰和腿:「謝謝哥哥!」

  無衣總陪著即鹿在矮几上吃飯,他先看著即鹿吃,她吃不完的換自己吃,接著就可以哄她上床睡覺了。即鹿現在已經能自己上下床,也不需要他抱,只是還要哥哥陪,倒不是害怕,就是像呼吸一樣非要抓著無衣的衣襬入睡不可。

  再過兩三年,她也會識字了,無衣把家裡其他房間都拿來放書,外祖父遣人送來的錢沒什麼儲蓄,全部進了他的腦袋,這會兒也能自己賺錢了。苦練出來的字跡初寫黃庭,寫信寫狀子工整流麗,前些年照顧他的在這一方面都反受他照顧,於他來說也少了一些包袱。

  在書院裡當然也結識了幾名朋友,玩耍從不在一塊兒,討論功課時才可以聚頭,人人有好的見解、好的抱負,只是小孩子心性,總愛跳躍到「若我真功成名就之後……」接下來,必定是人人有個家。

  即鹿的身體仍然不好,明明慈光之塔已經風和日麗,她仍舊手腳冰冷,窩在棉被裡探出一個頭來,讓無衣聽她背書,經書不愛,倒是喜歡讀些篇幅短小的軼事,帶有傳奇色彩,故事說一半,便勾著無衣的手好奇問道:「哥哥,那麼後來那位聖王的妃子如何了呢?」

  這些多是稗官野史,無憑無據的,無衣鮮少說話前後矛盾,只是有的書上說幽居深宮孤獨終老,有的書上說洗盡鉛華削髮為尼,甚至也有的說流落風塵晚景淒涼,而即鹿便是在這些故事中入睡的。睡著時抓著哥哥衣襬的習慣也還是沒改掉。

  即鹿體弱,也不適合上學,就待在家裡跟著無衣讀書,哥哥去書院的時間就做些不粗重的家事,從女紅開始學起,教那又尖又細的繡花針刺破了手指,還笑嘻嘻搬來凳子,踩上去給無衣盛飯。她的身體長得慢,一顆玲瓏的心卻好似多了個孔竅,也如哥哥一般悠然與街坊鄰居們相處融洽,舉止得體,十分受人喜愛。

  那年無衣要赴國士林考試,與三兩好友從書院裡出來,離開了青石板路,踩著鬆軟的泥土往僻靜處走,聽說這一條小徑上的廟宇十分靈驗,有求必應,時常有來還願的人,甚至也有的心願遂成之後捐助大筆善款,後來廟裡多了幾套竹製桌椅供人休憩,卻也沒有翻新得富麗堂皇,傳說事蹟頗多。少年學子們個個飽讀詩書,此番來求,求的是個心安,更帶了些好玩的心思。

  他們尋到了那座廟,魚貫而入,雙手合十祈禱,低眉垂眼的,各自有隱約而宏大的心思,許過願之後投了銅錢,與住持點上一盞光明燦爛的文昌燈,唯獨無衣不點燈,手中捧著一面銅質的長命鎖。

  說來書是自己讀的,前方的路也是由自己走出,只有即鹿的命,他不能替她而活,但願她小時候的病痛受多了,將來便要福壽綿長。

  同行的友人這才知道他有個妹妹,詢問了幾句,也祝福即鹿身體安康,又問無衣怎地不替自己也點一盞文昌燈。

  「首先得是最大的一個願望,」無衣笑笑,「也怕上天說我貪心了。」

  聞言好友們也相繼失笑,只道他滿腹經綸,成竹在胸,也不追著問了。

  無衣回到家將那面長命鎖遞給即鹿,即鹿認得這個東西,眨眨眼睛笑著對無衣道:「哥哥幫我繫上吧。」

  她本就生得瘦小,生生比無衣矮了好一截,此時低下頭來,無衣便將一條紅繩穿過那面鎖,掛在即鹿白皙纖細、看得見青色血管的脖頸上。

  剛求來的銅質長命鎖亮晶晶的,垂墜在即鹿素白色的衣服前,她臉上的笑容還沒有退去,兩相映照下氣色似乎也好了許多。

  眼看著即鹿一天天長大,一日無衣仍埋首於案前苦讀,竟有街坊鄰居找上門來,提議將即鹿過繼到門下,做個童養媳。

  來人是個老實的婦人,也憐他們兄妹伶仃,平日裡頗多照顧,無衣以禮相待,聽說來意之後也不由心中凜然,這幾年流光瞬息,倆人悄然成長得平安寧靜,於旁人眼中到底是一對孤兒。偏偏對方口口聲聲說的是為了即鹿好。

  無衣倒了杯水給那位婦人:「畢竟是即鹿的終身大事,我這個做兄長的總得好生計較。即鹿身體羸弱,非但無法做重活,生病時恐怕還得勞您照看,實在……不是個合適的人選。」他稍稍放緩了語氣,「何況即鹿尚不滿髫年,此時談婚論嫁,言之過早了些。」

  婦人仍未放棄:「我是看你們受親戚援助,仰人鼻息,想說令即鹿有個家,免去旁人刻薄相待,將來也能有個著落了。」

  「一個即鹿,無衣也不是扶養不起。這幾年確實是我們受了外公的恩惠,欠了他一筆,而今即鹿若嫁進您家中,卻也是欠了您的,於我們來說並無不同。此時她甚至不知道丈夫與妻子是什麼意思,就這麼將她嫁出去,縱然是對她好,又教我這個做兄長的如何自處。」無衣委婉道,「十分抱歉此番教您失望了,茲事體大,不宜操之過急。」

  婦人只抿了一口茶水,嘆道:「你們都是好孩子,就是命苦。來日若有需要,仍舊找我開口便是,其實誰家能得了即鹿做媳婦,那是誰家的福氣。」

  「無衣在此謝過了。」無衣起身將她送出家門。

  即鹿午睡才醒,拖著腳步出來,看見桌上有一杯水,拿了就要喝,無衣攔下,將婦人喝過的水倒掉,用開水沖洗過之後才又倒了一杯給她。方才談的是她的命,無衣斟酌著問道:「即鹿,妳可有喜歡的男孩子?」

  即鹿乾澀的喉嚨流過清甜的涼水,開口時仍是脆生生的小女孩兒聲線:「我喜歡哥哥。」

  「可妳長大是不會嫁給我的。」無衣笑道,「我問的是妳有沒有想要嫁給他的男孩子?」

  即鹿思考的時候歪著頭,模樣十分可愛,她眨眨眼睛回答:「沒有想過要嫁人……難道不是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嗎?」

  無衣嘆了口氣道:「妳這般年紀沒有想過倒也不奇怪,也不必為此而煩惱,今天就當作我沒問過吧。」

  即鹿點點頭,乖巧地自己把用過的茶杯拿去清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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