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泊之洲。

霹靂布袋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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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書(書鷺)

  他們說鄰家有女初長成,臉蛋素淨白皙,笑起來恬恬的,同人家說話也輕輕的、軟軟的,一票臭男生天天躲在她家門口出來的轉角偷眼兒看她。然她從來也不知道這些。

  「飛鷺,妳唱歌給我們聽嘛!」一票孩子圍成一個圈,又蹦又跳的,教中間那人有些不知所措。

  「你們想聽什麼?」飛鷺一邊安撫著孩子們浮動的情緒,一邊問道。

  孩子們嘴巴也甜:「飛鷺唱的都好聽!」

  她勾起淺淺的微笑,歪頭想了想,然後開始唱。

  遙遠的故鄉有一條河,它日日夜夜地流啊,流過她啊青青的長髮;遙遠的故鄉有一條河,它一去不回地流啊,流過郎啊顛簸的客舟……

  「飛鷺,該回家了。」忽地就有一名中年婦人出現,孩子們朝她辦了個鬼臉,吐吐舌頭然後一哄而散。婦人走近,攜起飛鷺的手道:「怎麼又跑出來玩了,前些天不是才得了場風寒嗎?要是病情惡化了怎麼辦?」

  飛鷺攏緊了自己身上披肩道:「翎婆放心,我有注意保暖的。」

  翎婆點了點頭,輕推飛鷺肩膀催促她快些進屋:「明天要到香山寺上香,不要再胡思亂想或是跑出來玩耍,今天就早些休息。」

  「我明白。」飛鷺應了一聲,便走回自己房間了。

  翌日飛鷺起了個大早,清晨的空氣透涼,她將衣物裹了一層又一層,雙腳套上鞋子的時候才想起自己忘了束髮,左右卻找不著自己昨天究竟將髮帶放在了哪兒,於是乾脆自衣帶上撕下一條布塊,草草地將一頭黑髮綰起。

  一會兒翎婆推門進來,飛鷺正坐在床沿看著窗外,她上前又替她理了理儀容,道:「老爺夫人正等著妳用早膳呢,吃完飯就出發,到香山寺的路程可不短。」

  飯桌上爹問她昨兒是不是又跑出去了,跑出去做什麼呢,一個閨女就應該好好地待在家裡,莫要讓別人看笑話。她悶悶地喝著粥,才幾歲呢,成什麼親,縱是爹說她可以選自己喜歡的人來嫁了,但還不就是束縛二字。

  好容易熬過飯桌上一席談話,翎婆攙著飛鷺上馬車,一路上還說著她的名字是香山寺的老方丈取的,如今老方丈雖圓寂了但也還是得年年去進香......飛鷺只一個勁地掀簾子往外看,這故事她都聽了十五年,過幾日她的生辰上興許還得再聽一次。

  不想車身忽地一陣劇烈搖晃,前頭傳來馬兒的嘶鳴,然後是一聲慘叫,翎婆暗叫不好,迅速拉上車簾,又拿了條保暖用的毯子蓋在飛鷺頭上,低聲道:「我下去看看情況,若妳聽見了動手的聲音就找機會下車逃跑,記得千萬不要回頭,跑得愈遠愈好。」說罷便自己開了門下車。

  車夫已經倒在血泊中,一枝羽箭正中心口,當場氣絕。而馬車的周圍也圍了一圈的山賊,個個高頭大馬,手裡皆提著亮晃晃的刀劍斧頭,一臉煞氣。翎婆深吸了一口氣,厲聲問:「來者何人?何故攔路?」

  「老太婆妳是瞎了眼不成?還是妳也想像這個車伕一樣,不如咱們就地給妳個痛快,也省得一番囉嗦。」其中一名蓄著大絡腮鬍山賊的大笑道。

  翎婆的眼神依舊凌厲,一掀衣襬,擺出架式冷笑道:「小小山賊,就這麼大口氣了嗎?」

  話聲未落,那些大爺們一個個都變了臉色,掄起武器就衝上來,翎婆刷地一聲將刀抽出,看她已有些年紀了,挪動騰移之間卻甚是靈巧,並且有意無意地將戰圈漸漸從馬車旁邊引開。車內的飛鷺老早就聽見吆喝聲,待打鬥聲響起之後她偷偷將車門推開一道縫口,提起裙襬小心翼翼地望山上跑去,初時她還記得翎婆說不可回頭,然到了轉角時武器相擊的聲音兀自未停歇,不由擔心起來,於是停下腳步回頭一望。

  便在這時她的眼前一黑,一隻大手橫在她的面前:「不要看。」

  飛鷺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拉到轉角之後,那人點了她穴道,身影一閃便不見了,留下她一人站在那兒。飛鷺只能直直地望向前方,風拂過,她的鬢髮微動,視野的變化僅此而已;然耳中聽見的聲音卻是由鏗鏘的金屬撞擊聲轉為一聲聲古怪而又淒厲的慘叫。只是她不知道有些慘叫聲卻是只發到一半甚或是連哼個聲都來不及所以沒能讓她聽得清楚那三個字。

  一會之後那人攙扶著翎婆走過來,飛鷺先瞧見了那人隨風飛舞的黑髮,然後才是翎婆一身的血衣。她有些慌,想說話卻說不出來,那人走近將她穴道解了,她馬上跑近翎婆左側,聲音有些哽咽:「翎婆……」

  「我沒事,」翎婆將刀插回鞘哩,舉起右手拍了拍飛鷺的肩膀道:「快跟恩人道謝。」

  飛鷺卻盯著她的左手道:「翎婆,妳的左手……」

  「小傷而已,飛鷺,我說快跟恩人道謝。」翎婆眉頭微皺。

  「雖是皮肉傷,仍須盡快處理。」那人突然說道。

  飛鷺抬眼看他,臉上竟沒來由的一熱,吶吶道:「多謝恩公相救。」

  那人擺手:「舉手之勞。接下來由我護送你們回去。」

  飛鷺只覺得臉上更燙了,微欠身道:「多謝。」

  這次那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往前走了出去。一路上飛鷺攙著翎婆,卻時不時地將眼神飄向那人,看完了之後便低下頭來。翎婆看在眼裡,輕咳了聲道:「多謝救命恩人,送到這裡已經安全,不敢再麻煩。」

  不想那人將雙手一背,回答道:「我順路。」

  三個字將翎婆給堵了回去,她無法,只得在路上時不時提醒飛鷺注意腳下。終於到了山腳下的村落時翎婆實實在在地長吁了一口氣,向那人欠身道:「多謝相救,來日霓羽家族必會報答。」

  那人道:「不用多謝,不過仗義之舉,索取回報並非我的本意。」說完便舉步欲離開。

  「等一下!」飛鷺忽然出聲叫住他,那人停下,將頭轉回來。她問:「我可以知道恩公的名字嗎?」

  「一頁書。」這次那人真的走了,頭也不回。

  過了這幾乎九死一生的關,翎婆不敢在外多逗留,立刻將飛鷺送回家,然後才請老爺派人替車伕收屍。飛鷺在房內聽見了車伕家屬們的哭聲以及旁人的勸慰,腦子裡卻只有三個字盤桓不去。

  門吱呀的一聲被推開,飛鷺回頭,母親走進來拉起她的手,柔聲問:「有沒有受傷?以後讓爹爹多派些人跟著,這種事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飛鷺搖頭,母親撫著她的臉頰道:「讓妳受驚了,晚些叫廚房弄些豬腳麵線,給妳去去霉頭。」

  這次飛鷺沒有回應,母親見她恍惚的樣子,只道她是心有餘悸,遂又安撫了幾句便要離開,飛鷺卻叫住她:「娘,我……我有喜歡的人了。」

  算算飛鷺今年也要滿十六歲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霓羽家向來是這個鎮上的望族,總得找個門當戶對的,只是飛鷺一直沒有稱心的對象,以她那樣傻的性子,父母不敢硬逼她要跟誰成婚,是以她的婚事才會一拖再拖,而今飛鷺竟親口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母親又驚又喜,卻又隱隱感到憂心:今天出了這樣一個岔子女兒便有了心上人,總不會是個山賊吧?於是她問:「哦,是誰呢?興許母親認識也說不定呢。」

  飛鷺的臉染上一抹紅霞,小聲說道:「是今天救了我和翎婆的人,他叫一頁書。」

  母親臉色一變,聲音卻故作平穩地道:「妳再說一次,他的名字是什麼?」

  「一頁書。」飛鷺答。

  「茲事體大,我還要再跟妳爹討論一下,妳莫心急,乖乖地待在家裡,別想跑出去。那人的厲害妳是親眼看到的,估計妳跑出去也找不著他。」母親囑咐完便急匆匆地離開了。

  七日後,飛鷺一如往常待在房內練習刺繡,忽然就有些嘴饞,想要讓人拿些點心來,喚了幾聲卻始終沒人回應,於是她只好放下手中的活兒自己出去,經過父母房前時聽見幾句零碎的一頁書、飛鷺,便忍不住停下腳步側耳偷聽。兩人談話的聲音沒有刻意減小,然速度卻是又急又快,飛鷺站了半晌、全神貫注才聽懂了一句我明天去提親。這句是父親說的。

  剎那狂喜湧上心頭,飛鷺必須用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巴才能夠不發出聲音,她又站在原地失神了一會兒,才提著裙襬飛快地跑走,然就在心神蕩漾之際她便漏聽了母親幽幽的嘆氣聲。飛鷺水也不喝了,回到自己房間將門關上,坐在床沿手裡抱著刺繡活兒傻笑起來,還想著這活兒做好了可以送給一頁書,他會不會喜歡呢?

  翌日鎮上便傳出霓羽家的小姐飛鷺文定了,對象是一頁書。這個新聞一時蔚為話題,走在大街小巷上會聽到、茶餘飯後會談到,一些少年青年們更是跳腳,他們再有創意也想不到自己的夢中情人就這麼死會了,而且還是這樣一個夫君。

  倒不是說一頁書哪裡不好,他在鎮上也是很有名望的,熱心助人、智慧果敢更練得一身好功夫,惟年紀大了點。當然,是與飛鷺相比。

  而當事人一頁書則仍是那淡然的態度,一臉正經,竟沒人敢當面問他是否真有其事;飛鷺小姐近日也足不出戶,還真像個待嫁姑娘,只是苦了那些喜歡聽她唱歌的孩子們,盼呀盼不到飛鷺姐姐。

  可鎮上有誰會知道飛鷺姑娘當天哭了一整晚,翌日早晨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原因無他,那日午後父親回來,跟她說一頁書委婉拒絕,好個委婉。之後幾天她都想跑出去,去問一頁書為什麼要拒絕、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她能改進,只要能夠嫁給他。只是父親早有所覺,飛鷺才踏出房門一步,便有人在後面跟著,像被軟禁,只差沒有進到房間裡一瞬不瞬的監視了。

  如此過了幾天,飛鷺但覺生活枯燥無味,活著像行屍走肉,她依然坐在房間的床沿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天氣愈來愈寒冷,這會兒已經要進入冬天了,菊花漸漸凋零在枝頭上,多麼貞潔,她看著看著,想自己也像那老圃黃花,一生冰清玉潔,抱著枝頭而死,一頁書不要她,她便也誰都不要。想著想著,便恍恍惚惚睡著了。

  夢裡她是個浣紗女,每一個日子都浸在溪水裡,平靜無波,只是有某個早晨,一人打馬而過……

  「飛鷺,飛鷺!快醒醒!」

  她睜開眼睛,看見翎婆焦心的臉,還來不及問發生了什麼事便被一把拉起,然後一件大衣便這麼披在了她肩上。翎婆將飛鷺推往窗戶,道:「什麼都不要多想,先出去再說。」

  周圍很吵、很熱,家中的下人們跑來跑去,還一邊大聲嚷嚷著什麼,飛鷺原來還想問父母在哪兒,然見到翎婆的臉色只好又吞回去。

  十六年來她第一次這樣進出自己的家,從窗戶跳出去又爬上圍牆,那牆有三尺多高,附近也沒有什麼可以憑藉的東西,還是翎婆從下面又推又搡的才將她送上去,只是上了牆頭之後落地又是個問題。翎婆底子比她還好些,提氣一躍而過,站在下面對飛鷺伸出手。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一躍而下。翎婆就這麼接下,然她力氣著實不夠,加上有些年紀了,結果是兩人跌成一團。

  「唉呦……」飛鷺呻吟了一聲,翎婆著急問她怎麼了,她撩起裙裾一看,腳踝處腫了好大一個包。

  翎婆的眉毛快要絞扭成一團,將飛鷺從地上拉起,然後自己一蹲:「快上來。」待飛鷺趴上來之後便佝僂著身子快步向前走。

  飛鷺心中惴慄不已,小聲地在問道:「翎婆,我們為什麼要這樣?」

  翎婆咬了咬牙,沙啞著聲音道:「有人來尋仇,妳父母讓我先帶著妳逃出來。」

  飛鷺一陣輕顫,艱難地道:「那他們......」

  「什麼都不要想,我們現在只能向前走。」翎婆打斷她。

  「走去哪裡呢?」忽然一把男聲介入,那人就站在她們前方。

  翎婆將飛鷺放下,向前大踏幾步,手按在刀上,沉聲道:「讓開,一整個霓羽族還不夠嗎?非要這麼趕盡殺絕!」

  那人嘖了兩聲:「也對。我現在有心情放妳們走,但是只有一個人能走。妳們要盡快,因為也許下一秒鐘我便會反悔。」

  這話說得極莫名其妙,翎婆摸不清這人葫蘆裡就竟賣的什麼藥,於是回頭遞給飛鷺一個眼色,要她先走,然飛鷺卻對她拼命搖頭,翎婆還當她捨不下,怒道:「妳先走,我自會跟上!」

  「可是……我走不動。」飛鷺囁嚅道。

  「這……」

  翎婆正自躊躇著,那人又發話了:「既然不走,就表示妳們已經做好了死亡的心理準備,如此我怎麼能辜負妳們這一番心意呢?」說罷便一步步地逼近。他給人的壓迫感實在太過沉重,翎婆竟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腳步後退,一直退到離飛鷺不過一尺遠的距離。那人的嘴腳勾起一抹清冷的笑,若是撇去這樣的仇殺,那樣的笑的確是可以迷倒許多少女的。

  飛鷺緊抓著自己的衣角,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在那不停逼近的身影上,倒映出那人伸出一隻手搭在翎婆的肩上,而翎婆竟完全無法反映的景象。喀啦一聲,翎婆的一條臂膀便被卸了下來,她臉色蒼白,冷汗直冒,將嘴唇都快要咬破了,跪坐在地上,痛入骨髓。飛鷺大駭,發出了一聲極為短促的驚呼,那人將視線移到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問:「為什麼要發出害怕的聲音呢?」

  「惡魔……」飛鷺的手心已經全部是汗,她看著眼前這人,覺得無力而又討厭,然她真的怕,於是這兩個字便這麼脫口而出。

  那人卻不怒反笑,伸出手將飛鷺提起,拇指、食指、中指扣在她的頸部上,輕聲道:「為什麼人們總說我是惡魔呢?只要施予人們恐懼的人都是惡魔,但是如果沒有恐懼,人們便會得意忘形、自我膨脹。妳說,我是不是惡魔呢?」

  「惡......惡魔!」飛鷺腦中一片空白,只覺得呼吸困難,視野愈發迷離起來。

  「住手。」另一隻同樣強而有力的手橫過來搭在那人臂上,堅定而沉穩。

  「哦,來了個麻煩人物。」那人嘖了一聲,將飛鷺放開,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呼吸急促,手撫著自己的頸部,其上有三個暗紅色的指印。

  「你,名字。」那人拍下自己臂上的那隻手,轉向手的主人道。

  「一頁書。」

  「我記下了。」那人丟下這麼一句,便轉身走了。來得莫名,去得也奇妙。

  三個字,如雷貫耳,飛鷺猛地抬起頭,眼前確是那道自己想忘也忘不掉的身影。她既驚且喜,想換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咳嗽。

  「飛鷺,沒事吧?」一頁書蹲下身輕拍著她的背,待她稍緩之後便扶她起身,又前去察看翎婆的傷勢。翎婆的一隻手已經廢了,也幾乎痛暈過去,一頁書將她抱起然後轉向飛鷺,問:「能走嗎?」

  「嗯。」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步履蹣跚地跟在一頁書身後,那人也體貼,念著她的腳受傷,還特意放慢了腳步,好讓她跟上。

  一個名門望族在一夕之間覆滅,人歿之後連屋舍也被燒光,昨日笑語也都只是今天的廢墟與焦屍。然據說霓羽一族還有幾名倖存者,在外旅居的大少爺,以及前幾年便逃家了的本家小姐及那名恬恬的飛鷺小姐。有人說他親眼見到在一頁書的家裡後院飛鷺姑娘在看書,這一話題又形成了新一波的潮流,所有人都對文定之事抱持肯定的態度。

  自從入住了一頁書的家,飛鷺的話少了很多,她安靜的時候看起來便真的像畫中走出來的人兒,只可惜她不再唱歌了,否則也會像枝頭上的黃鶯那樣可愛。初時她還是以照顧翎婆為優先,後來翎婆身體康復了,說兩個女人家就這麼住下了實在不妥,可又沒地方可去,於是總得幫忙打掃、做飯什麼的。短短兩個月,飛鷺的手變粗糙了許多,只是每天晚上睡覺前她看著自己的手總會有種滿足的感覺,即便名義上沒有,她現在在做的也是一頁書的妻子該做的事。不過單純如她又怎麼會想到娶妻之後的兩個字是生子呢。

  她還想,這就是一生一世。

  臘月底,年節將至,鎮上熱鬧非凡,家家戶戶都忙著辦年貨、裁新衣、酬神謝天等事宜,一頁書向來一個人住,於這些事情便不怎麼看重,不想飛鷺與翎婆還是置辦了一桌好菜,有魚有肉有年糕,豐盛著呢。他坐下來吃飯,卻只扒飯吃菜,魚呀肉的動也沒動,飛鷺看著他這樣,心裡不由難過起來,卻也不敢貿然地將食物挾近他碗裡,那些肉類她和翎婆吃了好幾個晚上才解決掉。

  後來她們不死心,繼續做了幾道葷食的料理,誰知一頁書不吃就是不吃,什麼時候改吃全素了竟也不吭一聲。然後是屋子裡忽然便燃起了檀香,几上放著的是佛經。

  三月時花開得正好,垂柳也那樣翠綠新新的,飛鷺一時興起,著了件披肩便到院子裡賞花,卻看見一頁書站在廊下望著遠方,她不敢打擾,只是從他身邊繞過,不想卻被叫住,飛鷺心中一動,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一頁書神色有些古怪,說話難得地遲疑了一瞬:「我七日後要出一趟遠門,便委屈妳和翎婆兩個人住了。」

  飛鷺心中失望,但仍是溫順地點了點頭,一頁書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地址道:「若有什麼事可以寫信告知我。」

  七日後一頁書到河邊搭渡船,飛鷺與翎婆送他一程,江水奔流,一去不回頭。回家的路上正好又遇上了一群孩子,孩子們纏著飛鷺唱歌,她想了想,還是那一首。

  遙遠的故鄉有一條河,它日日夜夜地流啊,流過她啊青青的長髮;遙遠的故鄉有一條河,它一去不回地流啊,流過郎啊顛簸的客舟……

  不想那人便從此沒有再回來過,飛鷺寄了很多封信給他,說庭前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說七巧節時她看著銀河,睡著了夢見牛郎織女;說中秋月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說年節將至,鎮上的孩子們愈長愈大了……

  後來飛鷺寫的信漸漸少了,內容是鎮上的哪戶人家發生了什麼事,翎婆最近身體不太好,她想去多幫助別人……

  三月去,煙花涼;七月半,更漏長;十月至,風雨寒,雪滿地,可加裳。一載別,燕繞樑;三秋遠,衣帶寬;九歲過,鬢漸染;水雲闊,音書茫。

  幾十年過去,飛鷺只收到過一封一頁書的回信。信封裡一張潔白的信紙,和一綹黑色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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