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泊之洲。

霹靂布袋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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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閒話(襲蓮襲)

  他沒來由地忽然出聲:「進來。」

  那門還真的就開了,一步蓮華跨入房內:「這麼晚了還沒睡?」

  襲滅天來燃起火摺子點亮了蠟燭:「這麼晚了你還來?」

  一步蓮華笑笑,在几旁坐下了,隔著一張桌子靜靜瞧他,襲滅天來微微挑眉,那人卻又移到窗邊,襲滅天來乾脆也秉著燭坐到了對面,只是夜裡風涼,吹得燭火搖搖曳曳。

  「給我說說這次出去的事吧。」一步蓮華道。

  襲滅天來將窗戶關小了些:「你想聽什麼?是我殺了多少人,還是有多少兵將折損在我手裡?」

  一步蓮華又不著邊際問道:「我沏壺茶可好?」

  「自便。」襲滅天來懶懶地靠向窗臺,以手支頜,自懷中取出一小葫蘆,彈去封口抿將起來:「那時候下大雪,士兵們衣物不夠,糧草也要沒了,我讓他們一人帶了一葫蘆酒,邊境人家今年秋天釀的高粱。」他將葫蘆把在手中轉了幾轉:「這一次那些士兵殺敵可勇猛了,不要命似的。」

  春寒料峭,一步蓮華喝了半杯熱茶,探過身子將手覆在襲滅天來把著葫蘆的手上。那手極是粗糙,北邙裡大雪滿弓刀。襲滅天來將葫蘆擱在窗臺上,反手握住一步蓮華,掌間不知何時多了一串佛珠。

  一步蓮華挽起那佛珠,於他腕上纏了三、四圈:「保你安康。」

  襲滅天來嗤笑:「然後下十八層地獄?」

  聞言一步蓮華蹙起眉道:「我會渡。」

  「如何渡?」襲滅天來又灌了一口酒:「敵軍五萬,我軍八千,邊疆百姓不可計數,消耗掉的糧草足夠應付接下來的三個饑饉荒年。」

  一步蓮華不答話,收回了手欲呷茶,卻又讓襲滅天來扣住了:「茶喝多了,不得好睡。」

  他還是笑笑,掙脫了放下茶杯,站起身彎腰吻了吻襲滅天來眼角:「那我回去了。」

  那人沒有攔,他於是轉身走至門邊,抬起手搭於其上,堪堪回身,襲滅天來站在只寸許遠的地方,觸手可及。

  「哪日我惡貫滿盈成了修羅,你可還渡我?」

  一步蓮華推門的手轉了個向,兩人齊高,他理了理他恣肆的鬢髮:「不渡,我陪你入六道輪迴。」

  這次襲滅天來環了一步蓮華,把頭擱他肩上,低笑出聲:「六道裡紅塵輾轉,百苦清歡,哪似你這般只執著粗茶淡飯。」

  一步蓮華竟也笑了:「腥風血雨都沐過,何不陪我清水酌茗?」

  「我偏不。」襲滅天來將他拉向床邊,兀自褪了鞋襪合衣躺下:「我喝酒也僅僅是圖個興致,它不能醉我。」說罷掌風一掃熄了燭火,房內漆黑一片,片刻後只聽得一步蓮華也窸窸窣窣上了床。倒是一夜好眠。

  翌日清早外頭地面濕漉漉的,襲滅天來往早朝的路上遇著兩文官,打過照面只點了個頭即大步流星而去。曉風清寂,他便清楚聽得一人附庸風雅,將那〈春曉〉拖長了音調吟過一遍,另一人卻道:「在下倒覺得這雨並不該如此纏綿悱惻,這時節梅花才謝、桃花未開,難道不是大地生機方興未艾嗎?」

  那第一人似是有些尷尬,嘿然道:「萬物要發展起來之前難免都有些混沌,看著也覺得慘澹……」

  這渾不相干的一句話還沒說完,天際一道悶雷,恰是驚蟄春鳴。襲滅天來踏入大殿,群臣三三兩兩,廟堂裡空曠而肅殺。時辰到後行過大禮,他聊賴聽著各式各樣的小題大作,末了皇帝起草詔書:邊關大捷,大赦天下,十五日後於天壇酬神祭天。

  前段日子他風塵僕僕地凱旋歸來,只捉到年節的尾,圓月十五那晚站在天壇下望京城萬家燈火,風清月朗,圓。廣袤處滿天星斗,人們祈願的天燈冉冉,上下爛漫爭輝,繁華是、亂煞人眼。

  祭祀場所極靜,只偶爾自周邊樹林傳出幾聲杜鵑啼叫。亥時過,一步蓮華踩著長長的影子踱下臺階,手裡提著個紙糊的燈籠。彼時城裡只餘幾處最熱鬧的地方兀自歌舞不休,幾盞天燈竟也隨風飄搖至天壇附近,卻是於燃盡後嘩啦啦掉入林中,驚起鵲鳥倉皇。

  一步蓮華悠悠走來:「你再等等,我入宮中稟報這幾天的卜算結果。」

  襲滅天來再望向皇城,金碧輝煌。

  四更天,萬籟俱寂,兩人並肩望皇城走去,這新年算是過了。

  之後皇上卻忽然想起那打了勝仗的喜事兒還沒慶祝,筵席再開下去,又三天喧鬧歡饗。而今這一祭少不得要十天的齋戒沐浴,忌葷、忌酒、忌淫。

  退了朝,文武百官齊刷刷撤出大殿,難免也要亮堂堂地高談闊論幾句,把自己的赤誠丹心來出來曬一曬。襲滅天來聽著左邊哀嘆一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百姓苦哇苦哇苦哇、右邊一句皇上年少英明仁民愛物懂得開倉賑災真乃天下黎民之福氣,腳下不停歇,待要穿過皇城大門時正好又遇著左丞相被人前後簇擁著走來,只是擦肩,他手上便多了張紙團。

  距離大祭也只十五天,襲滅天來回到府邸時卻聽人稟報說大祭司來訪,問人在哪兒呢,走到後院才見著一步蓮華悠悠立於梨花樹下。他不禁咋舌:「你還有時間來這裡?」

  一步蓮華負手於後向他走來:「酬神祭天沒什麼好讓人操心的,我來是想找你陪我出去走走。」

  襲滅天來哦了一聲,揚起眉道:「能有什麼地方讓你這般迫切地想要去?」

  「不過是尋常巷陌。」

  說罷一步蓮華還要自顧自地走,卻聽得襲滅天來無奈道:「要出門去好歹也得換身方便的衣服。」

  最後兩人都只著了輕便的長衫出去,那還是一黑與一白,遠遠看著就像是得了假期出來偷閒的一對無常;近看才覺這黑沒了白便不那麼深沉、這白沒了黑也不那麼純潔了。哦還是一對。

  兩人徒步行到街上,挑了家門面不大也不小的樓上去,這個時段客人還不多,他們便在窗邊坐下了,燙一兩竹葉青、一壺碧螺春,看樓下人來人往。

  「你想說什麼?」襲滅天來也不含糊,直勾勾盯著一步蓮華問道。

  一步蓮華的視線還定在外頭:「若我要你停手,你聽嗎?」

  襲滅天來微微一怔,然後失笑道:「你明知故問。」

  「何必呢?」一步蓮華這才將視線投回他身上:「現在這樣不好嗎?」

  襲滅天來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來:「別跟我說你不食人間煙火到不懂朝中利害的程度,我這個位置有多少人想坐,當今聖上又有多麼忌憚我?我可以不爭,但要我讓著實不可能。」

  一步蓮華瞧了他好半晌,才抿了一嘴茶,淡淡道︰「有些事情你要步步為營。」

  聞言襲滅天來眼神有一瞬間的閃爍,也自斟了一杯酒:「我這裡的情況如何,你那裡想來也是差不多的。」

  「我明白。」一步蓮華卻又將話題轉開道:「我們就在這裡用了午膳可好?」

  襲滅天來不置可否,談話至此告一段落。之後兩人下了樓要離開時眼前卻正好有不知哪一顯貴家眷的馬車經過,車伕在前頭不客氣地吆喝,那皮鞭正好就抽到一名婦人身上,那婦人當下就跌了個嘴啃泥,再看那馬車卻已揚長而去,旁人趕忙去扶她起來,嘴裡罵罵咧咧的,說這年頭當官的都沒個好東西。

  兩人待紛亂稍稍平息之後才並肩望來時路走,卻各自斂著眉眼不說話,賭氣似的,一步蓮華換回了那一身袈裟離開時也沒告別。

  再見就是那十五日後的祭典。襲滅天來站在百官當中,懷裡揣的是軍符,看一步蓮華與天子於天壇上行那繁瑣又枯燥的儀式。

  平和而莊重的絲竹聲中卻忽然殺聲震天,大小官員們全都嚇得腳軟,無助地四散潰逃,可那十七萬大軍可是都把整座山都包圍了起來,有秩序地自四面八方湧過來,片刻間所有的官員都被綑成了泥鰍丟在一邊,還站著的只有天子、大將軍、左丞相與大祭司。

  一步蓮華自天壇上遠遠望過來,見著襲滅天來自懷中取出軍令讓穿著黑色鎧甲的士兵們待命,而那左丞相卻已經提著朝服走上了天壇,還差那最後一級臺階時原本跪著的皇上卻忽然一躍而起,手中提著匕首就往丞相胸口刺去。丞相堪堪避過,卻就此滾下臺階,皇上還追了過去,硬是將那年過半百的人壓在了地上捅成了蜂窩,然後抬起臉來,滿眼血絲吼道:「能踏上天壇者除卻皇室之人一律都得死,朕今日就整治整治你這逆賊!」

  襲滅天來卻只是冷眼看著這一變故,不援手也不阻止,卻見一步蓮華緩緩步下臺階,扶起皇上來,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皇上似乎恢復了一些理智,再將視線投向襲滅天來,冷冽又陰騭,襲滅天來也不閃不避,就這麼兩兩相看。

  半晌皇上卻搖搖頭道:「大將軍此次真是押錯了。」

  襲滅天來冷哼一聲,猛地矮身,頭頂上一柄利劍還泛著森然青光,與此同時他右肩卻猛然一痛,當下以左手撐地,右腳掃出去,直把那偷襲之人掃了個四腳朝天。皇上悠悠負手而立,看這擁有蓋世武藝的大將軍撂倒一撥又一撥撲上來的精兵,然後因為寡不敵眾被制伏在地。

  「大祭司說該拿這逆賊怎麼辦呢?」皇上看向一步蓮華。

  一步蓮華看也不看襲滅天來,淡然道:「收回兵權,削去官職,今生再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皇上搖頭道:「大祭司果然還是參不透世情啊。」

  一步蓮華正要答話,身後勁風襲來,一把匕首就這麼穿胸而過,他往一旁踉蹌幾步,看清楚了那攻擊他的人正是一直跟在身邊的副手。

  「把這對好兄弟押入地牢,朕要親自審他們一審。」皇上擺了擺手,便有禁衛軍上前來將兩人拖走。襲滅天來倒也沒有太多掙扎,只是看著一步蓮華雪白的袈裟染上鮮血與塵土,顏色變得混濁不清。

  地牢裡極為陰冷,襲滅天來自從被關進來後每天都要被嚴刑拷打一番,其實地面上關於此次兵變該查的該處決的皇上都已經處理好,這麼折騰人也只是氣不過自己被背叛罷了。倒是一步蓮華就只是被拘了起來,連個手銬腳鐐都沒有,身上的傷還遣人做了妥善的包紮。

  一日被人拖回來後襲滅天來透過鏽跡斑斑的鐵欄杆望向一蓮華:「你早就計劃好要將我一軍了。」

  似乎是在閉眼假寐的一步蓮華睜開眼睛,自乾草堆裡扒出一塊冷硬的燒餅和一點水,移動到兩間牢房相鄰的地方遞了過來:「我說過要你步步為營。」

  襲滅天來接過食物和水,冷笑道:「我也說過你不害人,可人要害你。」

  一步蓮華沒再說話,襲滅天來倚著欄杆咬了一口燒餅道:「可你這是欠我一筆了,我怎麼都沒想到你會胳膊向外彎著去幫那皇上。」頓了頓他續道:「反正本來我與他之間都要死一個,只是為什麼連你也要死?」

  「大概因為我和你是兄弟。」一步蓮華的手穿過欄杆的縫隙拉了拉襲滅天來衣角:「你過來些,我幫你包紮。」

  襲滅天來倒是依言靠過去了,縱然那些現在被仔細呵護的傷口明天又要再撕裂一次。都處理完後一步蓮華要離開,卻換襲滅天來拉住他,他聲音極低,一字一頓道:「你和皇上都把我想得太簡單了,現在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我一定會百倍千倍地要回來。」

  聽罷一步蓮華還是沉默著搖搖頭。三日後襲滅天來被人提了出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而一步蓮華一個人待在那不見天日的牢房裡度了五個年頭,還是皇上得了小皇子欣喜之餘大赦天下被放出來的。

  那之後每每有死囚要被處刑時總會有名白衣白髮的僧人於刑臺邊唸頌往生普渡的經文,三天三夜,不曾間斷。

  再後來那和尚也消失了,還有人開玩笑說那麼沒有機會讓人在一旁唸頌經文的人是不是就無法投胎轉世了?

                            2014.11.29(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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