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泊之洲。

霹靂布袋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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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上(雙帽)

永遠都在補檔的我orz

自己最喜歡的一篇文。

 

 

 

 

  墓碑旁的青草上洇了血色,婦人蜷縮著跪在地上,煙雨茫茫時、清明魂斷。

  此間往來皆是傷心人,神色哀戚、來去匆匆,竟是無暇顧及其他。直到一名被母親牽著的小女孩見著地上鮮血尖叫出聲,眾人才發覺那垂首長跪的命煞孤星即將臨盆。

  婦人抱著大肚子,已無力自行起身,還是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她抬上板車,一路拉回村子裡。兩個時辰後產婆抱著一對雙胞胎,低聲吩咐兒子請人來收屍。

  黃昏時分,又一輛板車從村子離開,卻一路越過了墓地,直來到山陰處的亂葬崗。連日來天色始終不見晴,春寒料峭裡夜風便也早早襲來,拉車的人攏了攏身上的衣衫,又往慢吞吞前進的牛隻身上抽了一下,終是漸漸遠離了那群終日在天空中盤桓、淒惶啼叫的烏鴉。

  當天夜裡產婆的兒子便敲開了小丘上古寺的木門,將兩條才剛來到世上的小生命扔給了白眉白鬚的老住持,阿彌陀佛,僧侶尼姑最是慈悲為懷。

  老住持用米湯餵養他們,念經打坐時便將他們放在一個蒲團上,日日夜夜青燈古佛。待兩個小傢伙稍大一點了,老住持又拿了幾本破舊經書放在地上,讓兩人自己給自己起名字,兩位孩子但識之無,卻也不肯就此侷限,於是便有了一步蓮華與襲滅天來。

  一步蓮華倒是肯陪他一起打坐念經,便是在盛夏未央,任誰身上都一片汗津津臭烘烘的時候也是那麼坐著,料想是太無聊睡著了,低喚一聲他又不緊不慢抬起眼皮,老眼瞪小眼了半天,老住持才想起來對方原是在等自己說話。

  可一步蓮華有多能坐,襲滅天來便有多能玩。往常寺裡暮鼓晨鐘,近日來卻都是暮鐘晨鼓,偶爾甚至不分朝暮、一天敲兩次鐘或者擊兩次鼓,好容易有一天正常了,老住持便在晚飯後摸了一下襲滅天來的頭,淺笑著慢悠悠地走了。不成想翌日早晨沒擊鼓也沒敲鐘,到了正午時分卻是敲響了鐘後再擊鼓。

  襲滅天來坐在鐘樓邊的欄杆上,腳丫子晃啊晃。忽地身後有人喚他。

  「你下來吧,這樣危險。」一步蓮華緩緩朝他走近。

  襲滅天來聳肩,轉過身來跳下欄杆,「怎麼,老光頭終於累了、跑不動了,所以叫你來抓我回去?」

  一步蓮華搖頭,「師父說你若肯好好敲個一年的鐘,他便放你出去。」

  聞言襲滅天來眼睛一亮,「這好說,那你呢?」

  一步蓮華答:「你想出去都要想瘋了,我又怎麼會攔你。」

  「我是問你跟不跟我出去!」襲滅天來走上前來捉他的手。

  一步蓮華任他抓著,「我留在這裡,和師父一起。」

  襲滅天來不說話了,只定定地瞧他,半晌後才鬆開他的手,摔袖離去。一步蓮華亦不去追,只是將敲鐘的繩子重新綁回柱子上。

  從那日開始襲滅天來終於肯好好按照規矩敲鐘擊鼓,卻幾乎不曾再同一步蓮華說過一句話,兩人同食同寢,竟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畢竟素菜太過清淡,而山中生活太過消磨。

  一日一步蓮華與老住持結束早課,襲滅天來便抓著他的手望外跑,一直跑到寺院的外牆旁。襲滅天來站定,喘了兩口氣後指著那堵牆道:「每天每天就知道打坐念經,你當真不好奇外頭有什麼?」

  「我同你一般好奇。」一步蓮華的回答總是乾脆。

  襲滅天來嘿嘿笑了,「那你肩膀借我踩一下,我看看外頭有什麼,待我看完了就換我的肩膀讓你踩,如何?這法子公平吧?」

  一步蓮華不禁蹙眉,「逾牆而走總是不好。」

  襲滅天來道:「什麼逾牆而走?就是看看而已,能走去哪兒?再說你鎮日裡讀的那些清規戒律裡頭有沒有一條是禁止爬牆、禁止看外面的?」

  一步蓮華一時也無從反駁,只得搖搖頭站到牆腳、蹲下身子道:「上來吧。」

  於是襲滅天來扶著牆採上一步蓮華的肩膀,而一步蓮華待他站穩後便抓著他的腳踝顫巍巍地直起身子,兩人的高度加起來正好可以讓眼睛高過牆頭。

  寺院內院其實並無太大差異,荒煙漫草、枯藤野樹。襲滅天來環顧四周,發現濃綠樹影中有兩個陌生人,初時看還朦朦朧朧,到後來隨著兩人的接近愈發清晰起來。他雙手攀援著牆頭,定睛細看。

  那兩人似是在爭吵,從口上爭鋒到拳腳相接的過程還不到一刻鐘,可是那些拳頭落在人身上,襲滅天來看得屏息。一名男子被一腳踹倒在地,另一人便撲上去壓住他罩頭罩臉地打,那人幾番掙扎未果,手在地上胡亂摸上原先背在自己背上、用來砍柴的斧頭,正好又一拳砸在臉上,鼻子歪了牙齒掉了,他臉上黏糊糊一片血,抓起斧頭來朝壓在身上的人使勁劈下。

  原先佔盡優勢的人一下子倒在地上,肩膀被劈出一道大口子,血流如注,卻仍是目眥欲裂,還掙扎著要再次撲上去,可另一人當頭又是一鑿,這下子換成腦袋開了花,生命隨著紅色的鮮血和白色的腦漿灑落在枯枝落葉上,如斯斑駁。

  那手持斧頭的人卻呆在原地,愣愣地盯著那具殘缺的屍體,半晌後才扔下手中的斧頭,拖起地上的雙腳往樹林深處走去。襲滅天來低下頭,向一步蓮華道:「我覺得寺院內的景象還比外頭的好,你就別看了吧。」

  一步蓮華仍是站得筆直,卻始終低垂著頭,「都好。」

  於是襲滅天來扶著牆,等一步蓮華緩緩蹲下身子才從他肩上跳下來,恰此時尚未遠去的陌生人回過頭來拾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斧頭,正對上孩子一雙暗紅色的眼。他手裡還拿著帶血的斧頭,朝寺院的木門趨前了幾步,又堪堪停下,轉過身來繼續拖著屍體離開。

  襲滅天來自看過寺院外頭的景象後忽然就不愛吃飯,甚至也不時常嚷嚷著還剩下幾天他就可以出去了。一步蓮華也沒多問什麼,只是往他的碗裡少添一點,更未要求他履行最初說好也讓自己看一看外面長什麼樣子的約定。

  如此過了大半月,那日襲滅天來才敲完鐘,寺院的木門便被拍得震天響。他聞聲奔向門口,抽出門閂,拉開木門,門外站的卻是那日見過一面的殺人凶手與更多陌生面孔。來者不善。

  為首的那人伸出手指指著他道:「看到了沒有,就知道那天煞孤女生出來的不能是什麼好東西,就這臉上的花紋,不是邪人是什麼?老住持心懷慈悲不忍心趕他走,可是這小子留在村子裡也必將釀成災禍!」

  話語方落,村民們開始聲討撻伐著一個孩子,襲滅天來就站在門口,千夫所指,他抬眼看向為首的殺人兇手,暗紅色的眼睛不眨不瞬。那人倒吸一口氣,還想說些什麼,老住持卻攜著一步蓮華出現在襲滅天來身後,只聽得他大喝道:「什麼大事來擾我佛門清靜!」

  眾人一下子安靜了,還是那為首者道:「大師,我們這是為了村子好,也是為了您好。您看這小子臉上生來就帶有這邪惡的花紋,說不定就是那孤鸞女將怨恨寄託到了他身上,將來也許要為村子、為您的寺廟招來大禍啊!」

  老住持一聲阿彌陀佛,又安靜了半晌才道:「襲滅天來,你怎麼說?」

  這一問令在場眾人愣了一下,連同襲滅天來也怔了怔方回答道:「這紋路我生來就有,反正也去不掉,縱使一世劫難,我也要抗它一抗。」

  「你一世劫難尚可違抗,可我們這些遭及池魚之殃的人呢?」殺人兇手道。

  襲滅天來不回答,只懶懶地覷了他一眼,老住持也並未搭理他,而是轉向一步蓮華道:「一步蓮華,你怎麼說?」

  一步蓮華向前走了幾步,與襲滅天來並肩對立,然後伸出手來撫上他眉梢的花紋道:「我覺得襲滅天來這樣的花紋,應當存在。」他收回手,轉頭望向門外的村民,「若沒了這些花紋,襲滅天來便不是襲滅天來。」

  老住持道:「依老衲之見,這畢竟是名孩子,天災人禍雖有因果,可錯也終究不在他,你們還是請回吧。若無要事,切莫再來打擾。」

  眼睜睜看著木門闔上,眾人不得不悻悻離去。此時距離一年之約只剩下百來天,這後半年倒也過得平平淡淡,尋常秋月冬雪。

  襲滅天來於驚蟄之後便要整裝離開寺院,老住持卻在門前攔住他,「你等會兒,我送你一程。」襲滅天來依言停下腳步,這一等卻等到了日落。兩人踏著夜色行至村口,那兒候著一名婦人,老住持從懷裡掏出些碎銀塞進他手中,「事出必有因、空穴不來風,年前那些人這樣針對你肯定有什麼問題,今晚你趕點夜路到七哩外的村子找家客棧住下,他們便也無可奈何了。記得別走山路。」說罷他不等襲滅天來有所反應,轉過身便去摟那名婦人的腰。

  而年輕的人啊,只於月光下回望了一眼山寺的院門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就在襲滅天來走後的三個月,老住持盤腿坐在榻上,向一步蓮華道:「今日不修早課,你替我到村中打些酒來。」

  一步蓮華應下,真的就從村子裡拎了一罈酒回來,賣酒郎問他和尚不是戒酒嗎?他答師父真性情,飲酒可與本心無違。賣酒郎將酒罈遞給他,又說什麼本心佛心慈悲心,太玄乎,出家人的心都是虛的……

  師父手把著罈子直接仰頭灌下,道:「我剃度的那年大飢荒,母親捨不得我餓死才將我送給寺院撫養,那時家家都打得這如意算盤,一下子就冒出好多光頭。可我其實不願意來這裡,先是父母親人都餓死了,然後寺院內也因為太多僧侶,養不起來,照樣餓死許多人,僥倖活下來的而今也只剩我一個。我倒寧願與父母和兄弟姐妹們一同死去,也不必死守著這無聊院牆和誡律,你弟弟還算收斂了,我年輕時不知被方丈罰過幾次呢。反正我注定是當不成和尚的,後來沒有還俗卻也只是因為方丈對我有恩,若不是我待著,這寺院早就廢了,這幾年同你講的這些佛法也都是方丈說過的話,餘下一點便是我自己窮極無聊時琢磨出來的。」他頓了頓,望向一步蓮華,「可我看你頗有慧根,性子也靜,可惜委屈在了這山林野寺當中,否則日後也許能是位一代高僧。不過這些年我自己悟出來的東西也只一點重要,之前都沒對你說起,今天就好好來講一講。」

  一步蓮華端端正正地坐在對面的蒲團上,「弟子謹聽師父教誨。」

  「師父師父,我無家無妻無子,到底還算得上你半個父親,這一世便也不枉。」老住持笑了,「你記著,出家人太平時冷眼觀世,災難來臨時要以身濟世,我一生都被父母親人的死糾纏著,在佛堂裡也不得清靜,你得好好記著。」

  他說罷又仰頭灌了一口酒,然後雙目一闔,圓寂了。

  一步蓮華將他的遺體火化,於夜裡懷揣著一包骨灰和一罈酒到村子裡的墓園。縱使灰飛煙滅,其志常在,灑酒祭天地、祭神佛、祭鬼神、祭故人。

  老住持說話一說一個準。一步蓮華一人在寺院裡過了兩年清寂日子,接下來的三年卻都是大旱大澇,熱死淹死餓死不少人,好容易第四年春暖花開,梅雨如期而至,天無異象,那年秋收總算供得起人民生計,可休養生息還不到一年,瘟疫便又如火如荼四處蔓延。

  一步蓮華每天每天寺院村子兩頭跑,天未亮就出門,月至中天才回歸。彼時寺院裡也已經不只他一人了。寺院與村子相比居高臨下,又在樹林邊緣,冬暖夏涼,於是沒有得病的人便都被安置在寺院的宿舍裡,一步蓮華任由他們進進出出,自己倒是愈來愈少待在裡頭。

  村子裡的大夫也老了,身子骨還算健朗,那雙眼睛卻是一日不如一日,不少事情都是靠著一步蓮華幫著打下手才順利完成。可即便是這樣,隔三差五地總還是有人逝去,上窮碧落下黃泉,一派死氣沉沉。

  這場瘟疫持續了兩年,因何而起又因何而終實在世事難料。一步蓮華終於又敲響了寺院裡的那口鐘,這段日子裡住在寺院裡的村民們也終於可以回家。

  寺院的後方忽然傳來驚呼聲,他聞聲而去,竟是一名孩子於玩耍時不慎落入井中,孩子的母親急得在井邊團團轉,後來還是一位年輕人綁了條繩子在腰上下到井中去救人。孩子救上來後發了幾天的高燒,性命讓老大夫給扯了回來,卻賠上一雙清明童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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