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泊之洲。

霹靂布袋戲同人。

© 雁泊之洲。
Powered by LOFTER

微微-下(雙帽)

  孩子的母親坐在床沿,忍不住又哭了,「他才這麼小……」

  有人在敲醫館的門,老大夫慢吞吞走上前,開了門外頭天青日晏,再怎麼老眼昏花也都認得自己的骨肉,他不由嘆道:「我只道你拜師學藝之後便忘了這個家,這時候回來得正好,你來看看這孩子的眼睛還有沒有得治。」

  大夫的兒子被推搡到床前,還來不及喝上一口茶便開始替孩子把脈,然後又去掀人家眼皮,半晌後神色不豫地沉聲說道:「沒得治。」

  聞言孩子母親原本亮起來的臉便又黯淡下去,再次轉過身子抹眼淚。此時一直站在一旁的一步蓮華忽然就開口邀他借一步說話,兩人才走到門外他便聽見前頭那名白髮僧人問道:「大夫可還有其它方式能夠令那名孩子重見光明?」

  年輕的大夫怔了怔,坦言道:「有是有,只是不太可能實行。」

  「大夫但說無妨。」一步蓮華金色的眸子望向他,竟是不卑不亢。

  他嘆了口氣道:「孩子的眼睛沒有救了,可若能給他安上一對新的眼睛,一樣可以像以前那樣生活。」他頓了頓,「可是一對新鮮、健康的眼睛上哪兒找去?」

  一步蓮華道:「將我的眼睛給他吧。」

  大夫嚇了一跳,忙道:「大師這是說笑吧?您的眼睛給了他,那麼您自己呢?」

  「我想看的已經看完。」一步蓮華答。

  大夫盯著他良久:白髮白衣白鞋,慈眉善目,可這年紀也許只跟自己相仿,甚至比自己還要再小上幾歲。也許這張年輕的皮下包著的是天生佛骨,而佛骨護著的仍是那顆人心。他嘆道:「既然如此,還請大師隨我入內,準備移植眼睛。」

  三日後一步蓮華眼上裹著一條白紗,送那名孩子的母親出山門。婦人依舊眼眶含淚,可箇中滋味卻是點滴在心,無以銘謝。

  孩子病癒後又生龍活虎起來,透過一步蓮華的眼睛看世界還是新奇有趣。一日他和朋友玩捉迷藏躲到樹林裡去,只想著贏得遊戲,腳下不停往深處跑,直到累了才停下來,抬眼一看四周鬱鬱蒼蒼、綠花花一片,哪兒是回家的方向?他試著往回走,可無論前行了多久景色都還是一樣。

  他有些頹然地靠在一棵老樹上休息,頭頂上卻有一條綠森森的樹蚺正悄悄接近。樹林裡陰涼,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竟有些睏了,正想小睡一會時眼前忽然一花,再揉揉眼睛仔細一瞧,有個誰手裡正捏著一條兀自掙扎不休的毒蛇。

  「人這麼小,膽子挺大,可惜無知了點,但就運氣上來說可是真不錯。」那人上下打量他,「倒是你一個人在這深林中做什麼?」

  孩子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如實相告:「玩捉迷藏,不小心迷路了。」

  那人哦了一聲,手上施力,竟硬生生將那條樹蚺給擰斷了,一時間腥臭的蛇血濺了他滿手,孩子早已嚇得目瞪口呆,他倒是神色如常,拔下幾片樹葉往上頭擦了擦便隨手丟在一旁,「跟我來吧。」

  孩子舉步跟上,卻刻意繞過了地上那一攤蛇血與蛇屍,再抬眼那人已經走遠,便只好小跑起來。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山坡上的寺院前,那人舉起手欲敲門,卻又堪堪收回,轉過身來道:「到了這裡,你可認得回家的路了?」

  深林裡樹蔭蔽天、光線昏暗,看什麼都模模糊糊影影綽綽。孩子見著那人轉過身來,竟不是先回答問題,而是驚呼一聲:「大師!」

  那人微微挑眉,卻不由莞爾,「我與大師可差遠了。」

  孩子再細細瞧去:黑色灰色白色夾雜的頭髮絲、一身玄黑袈裟、臉上又綠又紫的花紋和暗紅的眼瞳。而印象中大師的眼睛該是金色的?

  他訕訕一笑,撓著頭向那人道了謝,又說自己的家在山坡下的村子裡第九排第六間,有空可以來玩玩兒。最後他吞了口口水,道:「大師平日裡不太見人的,你這會兒要找他恐怕有些難度。」

  那人又哦了一聲,「這不成問題。倒是你再不走,信不信我把你扔回林子裡?」

  聞言孩子一溜煙地跑了,卻在要下坡時收住了腳,回頭朝他大喊:「我信!」喊罷才真的頭也不回地望家的方向跑去。

  那人只聳聳肩,舉起手來往木門上叩了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敲罷他低頭理了理髒到快要從黑色變成灰色的袈裟,山水歸路、風塵僕僕,不曾想到了盡頭仍是近鄉情怯。一會兒後一步蓮華來開門,他更不曾想行到此處終究緣慳一面。

  「你的眼睛怎麼了?」他劈頭就丟給對方一個問句。

  一步蓮華後退一步,「有什麼事情,進來再說吧。」

  襲滅天來依言抬腳跨入寺院之內,裡頭景色與離開時大有不同,那些幾乎半人高的雜草都被清理掉了,留下來的樹木也都欣欣向榮,招展得十分精神。佛堂內的佛像壁龕與破舊的蒲團也一如往昔,他隨意坐下,接過一步蓮華遞來的水,抿了一口之後仍舊緊抓著方才的疑問不放。

  一步蓮華道:「送了一名失去眼睛的孩子。」

  襲滅天來沉默了一會,道:「我方才從一條蛇的口下救了一名孩子。」他頓了頓,見一步蓮華沒有反應,又續道:「現在開始覺得有些多此一舉了。」

  一步蓮華道:「如此還真枉費了我一雙眼睛,況且你所遇見的和用著我眼睛的孩子未必是同一個,若不是你出手相救,世間無辜恐怕多因此而生。」

  襲滅天來哼了聲,「孩子死了,正好把眼睛給你安回去。」

  一步蓮華搖頭,卻把話題給轉開道:「你也說說這幾年的事情吧。」

  聞言襲滅天來笑了,「那日我一出去就讓山賊抓住了,他們原想殺了我,可我說我就是去投靠他們的,他們竟還信了,興許是看我年輕,也不怎麼防備,結果當日晚上我就一刀殺了那為首的,那時他懷裡還抱著個女人,一殺一個準。」

  之後襲滅天來卻沒有留在那山寨裡,依著老住持的話到外頭的客棧住了一夜。最初的兩年他就漫無目的地走,看見了壯麗山川和許許多多或動人的或駭人的人間景像;鬧天災的頭兩年裡他都躲在最繁華的都城裡,去大戶人家的廚房裡偷東西吃,哪兒有屋簷就哪兒都能睡,當然也曾被發現然後被當成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可是那陣子不知死了多少人,而他活了下來;再後來的兩年不知道為什麼城裡的大戶人家忽然開始往外遷移,他去問了人,才知道原來這段日子天災人禍特別多,於是就有那些有心人說都是因為當朝統治腐敗,致使老天爺發怒了,這才降災於人間,所以人民就應該自立自強,去推翻這天怒人怨的政權。

  「其實在我看來,他們說那什麼老天爺還不是和你的佛一樣,只能坐著微笑。」襲滅天來瞥了一眼壁龕裡的佛像。

  一步蓮華道:「你們預計將這片樹林當戰場,那村子該怎麼辦?」

  襲滅天來沉聲道:「我們是要偷襲,所以村民們絕對不能有任何動靜,他們一走,敵軍就會知道我們已經抵達了這兒。」

  一步蓮華蹙眉,「兩軍交戰時不波及到村子,可能嗎?」

  「覆巢之下無完卵,」襲滅天來道:「只有你這間寺院我會盡力保住。」他見一步蓮華只是盤腿坐著,不說話了,便嘆了口氣道:「可你也休想去提早告知村民們。你一說,傾覆的就不會是這只有幾百人的小村子,我們的軍隊可能被全數剿滅,而我們一旦全都死光了,對方會不會下去打劫還不知道呢。」

  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一步蓮華送襲滅天來出寺院,轉身關門上閂,便聽得在院內苦楝樹上築巢的一對五色鳥忽然就開始啁啾啁啾地啼叫起來,連同日日夜夜不停歇的蟬鳴一起,震耳欲聾。

  果然不到七天之內,襲滅天來所率領的軍隊便成功偷襲了在山坡另一頭的另一支起義軍,村民們一下子六神無主,忙著收拾家當,可收拾完後還要抬頭互相問:去哪兒呢?後來還是老大夫的兒子出面告訴眾人,說是外頭早已經亂成一團,去哪兒都一樣,還不如待在家鄉,捱得一天是一天。

  說來容易做來難,襲滅天來的軍隊雖是佔住了這座山頭,可畢竟立足不穩,時不時就有東西南北不知哪一路來的另一支軍隊前來邀戰,一回兩回三回失敗之後竟也懂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幾支軍隊合力攻伐,饒是佔據了地利的精銳之師也難免要左支右絀,遑論那只是一群稍稍有了幾場成功實戰經驗的烏合之眾。

  防線被攻破的那一夜一步蓮華匆匆出了山門,將村內的老弱婦孺都帶到寺院之內,而村裡的男丁們也都同仇敵愾地拿起武器,破壞了自己家園的人理所當然要驅逐。戰事進行了兩夜兩天,當寺院的門再次被拍響時裡頭的人們俱是又喜又驚,為戰事結束而欣喜、為勝負難料而心驚。

  一步蓮華安撫了鎮日裡提心吊膽的那些婦人們之後才前去應門,門外站的卻是被一名下屬攙扶著的襲滅天來。他讓流矢射中,摔下馬來,卻在腦袋磕上地面時開始大喊著要軍隊撤退。

  襲滅天來睡了一會,睜開眼睛看見一步蓮華坐在蒲團上禪定,此時已經月上中天,他忽然就開口道:「現在這種情況,對你來說看得見也真不如看不見。」

  一步蓮華站起身子,朝他走來,「看不見無妨,我記得你的樣子。」

  襲滅天來沉默了一會,從床上爬起來道:「我必須回去。」

  「我送你。」一步蓮華跟著他來到寺院門口,一路並肩卻是無話。咫尺天涯。

  木門關上時一步蓮華聽見後頭有人說道:「當初你們母親生下你時明明就沒事兒,可在生下他之後就開始大量出血;我打你時你哭了,打他時他卻笑了。」

  他轉身,緩緩走向自己的房間,「母親也只留下了我們兩人。」

  翌日清晨一步蓮華照例去敲鐘,寺院的木門卻被強行破開,幾個民兵衝進來就往宿舍裡亂搜一通,把那些老弱婦孺嚇得尖叫不停,卻又只能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後來還是一步蓮華出聲制止才消停。

  「他不在這兒。」他手持念珠,聲色平和。

  帶頭的民兵轉過身來打量了他一會道:「我看寺院門口有人把守,只道主帥躲在這兒養傷呢,原來是有個主帥的和尚兄弟啊。」他忽然就笑了起來,「不過這也挺好,只是得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了。」

  一步蓮華道:「我可以跟你們走,但是你們得替我修好這寺院的門。」

  帶頭的民兵大笑道:「好啊,兩兄弟一樣狂妄,不過反正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修門這點兒小回報我們也還是給得起的。」說罷他命人將一步蓮華的雙手綁起,用一條繩子牽著走,竟還真留下了兩名漢子修門。

  一步蓮華被帶出寺院,卻是一路往山陰處的亂葬崗行去。到了亂葬崗邊上他的腳踝以下便被人用土給埋了起來,只聽得那為首者道:「去告訴襲滅天來,說他一天不投降,我們就一天一寸地把他兄弟給埋起來,反正有的是時間同他耗。」

  襲滅天來再回到寺院時一步蓮華的下半身已經在地面之下,彼時寺院裡又是空無一人,他逕自走到一步蓮華的房內,裡頭除了兩件袈裟、一條毛巾之外便再無其他私人物品。最後他帶走一件袈裟,策馬往亂葬崗奔去。

  對方見他隻身前來便立即命人上前圍攻。兵不厭詐,縱使襲滅天來今日投降了,可誰知道他會不會出爾反爾,倒不如有機會就將他除之而後快,一勞永逸、杜絕後患。可襲滅天來也沒那樣傻,翻身下馬之後立即從腰間抽出刀來,他沒學過武功,可江湖走跳這幾年也總得摸出些道道來,而在這刀法之上的還是那股狠勁,最是無情者傷人命。顯然對方也沒帶多少人,在這亂葬崗之上他便是地獄修羅。何謂殘忍?屍不成屍。

  打鬥結束後,他隨手將刀子扔在地上,走到一步蓮華身旁蹲下用手刨土,將那埋在土裡的身體起了出來。幾天下來那人粒米不進、滴水未沾,此刻早已奄奄一息,他靠在襲滅天來肩頭,問:「你要去哪兒?」

  襲滅天來沒有回答,只是將他抱上馬,一路疾馳回到營裡。

  一步蓮華於顛簸的馬背上嚥下最後一口氣,襲滅天來將他火化了,把骨灰收在一布囊裡,隨身帶著。之後依舊四處行軍,征戰大江南北。

  天下逐鹿的最後一戰是在離皇城三十里遠的一處野地。那場戰鬥啊,後來的老人說真真是白骨成山血流成河,不知死了多少人!

  然後江山易主,紫耀天朝建立,人們殷殷期盼的和平終於再次降臨。

评论(8)
热度(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