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泊之洲。

霹靂布袋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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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屑03 極端空寂(無衣中心)

  午後才下過一場雨,從屋簷門階青石小徑到阡陌交通都是濕的,無衣身著青衫布鞋便也走得格外緩慢。前方瞻顧是坦途,倒也不須惶急。

  他在一家茶攤子坐下了,店主人給他上了碗茶,滋味清苦,卻還不算澀。對桌也坐了一個人,破了幾處的青衫、滿是泥巴的布鞋,風塵僕僕。路上往來行人不少,無衣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一位十三、四歲的小少年自那人腰間摸走了錢袋。

  一碗茶很快就見底,他暗自記下那少年的去向,取出銅錢擱在桌上便起身欲走,經過對面那張桌子時卻被叫住,那人眉眼含笑:「這位兄臺請留步。」

  疲乏困頓的臉容、躊躇滿志的聲音,壯懷凌霄漢。無衣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人卻又不說話了,慢條斯里端起茶碗抿將一口之後才悠悠道:「在下楔子,實在是看閣下玉樹臨風、氣宇軒昂,不由心生仰慕,想與之結交一番。」

  無衣有些啞然,卻也拱手道:「不敢。小生無衣,只是一介書生。」他頓了頓,斟酌問道,「楔子先生不像慈光之塔的人。」

  「請坐,讓客人站著可不是楔子的作風,再來一碗茶可好?」楔子抬手招來小二,又讓人上了一碗茶,「我的確是慈光之塔的人,不過剛從許多地方遊歷回來。入鄉隨俗嘛,如此也好與當地的人們相處。」

  無衣一撩衣襬坐下,似乎也來了談話的興致:「哦,楔子先生可都去過什麼樣的地方?」他向端茶過來的小二頷首致意,眼裡幾分促狹。

  楔子有些慵懶地歪著身子靠在桌邊:「我猜你我年紀相仿,先生二字大可不必。我生性閒散,卻也閒不下來,畢生志願是把四魌界上下走過一遍。哦,如果那是個好地方,我願意多跑幾趟。」

  他擱在桌上的包袱裡露出短短一截樹枝,無衣細細打量過後問道:「這難道……你……可是方才從殺戮碎島歸來?」

  「哎呀,」楔子眨眨眼睛,「無衣兄弟果然聰明過人。對於外境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之事難免會感到好奇嘛,只不過帶了一截樹枝回來,算不得傷人性命。」

  無衣正欲說話,眼角餘光卻瞥見方才那名小扒手又在附近徘徊,再看楔子還是悠悠地喝茶,他便微笑欠身道:「今日與楔子先生相談甚歡,無奈無衣尚有要事待辦,若他日有緣必當聊至盡興,此刻請容我先行告辭了。」說罷他站起身來,不想又被再次攔下,攔人的卻比被攔的看起來更驚訝。

  楔子的手伸在半空中:「無衣兄弟就這麼走了嗎?」

  無衣莫名其妙地回望他,楔子也站起身來提起自己的包袱,老闆一早覺察到這邊的動靜便要過來算錢,楔子朝無衣拱手道:「那麼便請了,有緣再會。」

  「等等。」無衣的手橫過桌子抓住他,「方才是誰請喝茶的?」

  楔子回過頭來,表情語氣俱無辜:「沒有人要請喝茶啊。」

  聞言無衣不由氣結,而茶攤老闆見這態勢也挑起眉來將手掌合圍在嘴邊隨時準備大喊喝霸王茶啦,楔子頂著無衣銳利的目光將眼神飄向一邊準備二次犯案的小扒手,苦笑道:「經歷了如此漫長的旅程,我早已身無分文了。」

  「無妨,這點小錢還請楔子先生無需掛懷。」無衣從容拿出錢袋,將幾枚銅錢放在神色緩和下來的老闆伸出的手掌裡。楔子笑嘻嘻地向他道謝與告辭,無衣擺擺手,轉身時看了那小扒手一眼,少年得手後在路邊拿出另一個錢袋,口子向下抖了抖,嘩啦啦落了一地小石子。他再看楔子離去的方向,人早已走遠。

  回到界主的宅邸之後便在自己房門前見到左顧右盼的即鹿,而今已經長開了的妙齡少女朝他走來,步履仍是輕巧得像在跳躍:「哥,你去哪兒了?界主找了你一下午呢,好久沒見他老人家如此著急。」

  無衣微怔,將本要推門的手收回,向即鹿道了聲謝便轉身往珥界主的書房而去,以食指第二指節在雕花門上輕叩兩下,得到許可後推門而入,老人的書房裡依舊墨香撲鼻。

  當晚即鹿守著一桌子飯菜,熱騰騰至冰冷無味,無衣回來時她早已趴著睡著了,竟是一筷子都沒有動。只是她睡得實在熟,哥哥將她抱回房間後更沒能發現隔壁有人徹夜輾轉。

  翌日無衣去往天舞神司處拜訪,卻得了個舞司尚未起床的答覆。其時天色熹微,他便瞿然立著,星如雨、點滴竹露。待得見到天舞神司時青衫已濕了一塊。

  院落裡植了許多奇花異草,有些只聞其名而未得一見,更有些是聞所未聞,無衣跟著領路的書僮一路走,竟像是到此一遊。

  天舞神司將第一泡茶澆在紫砂壺上才替無衣倒上一杯:「小兄弟請稍等。」

  無衣依言坐下了,那天舞神司便開始同他閒聊,盡說些花鳥風月。他聽得認真,回答卻有些枯澀,慘綠少年,眼裡、心裡。直到又一人穿過一片盎然生意,像模像樣地撩起衣襬拾級而上,一邊衝他眨眨眼睛。

  「楔子,你又遲了。」天舞神司斜斜欹著,神色語氣卻也似細雨和風。

  被點名的人有些潦草地告罪一聲,自行動手斟了一杯茶,沾唇輒止,再抬起頭來,還是布衣青衫,整個人倒是整潔許多,開口卻不改年少輕頑:「無衣無衣,我聽過你,今日總算是見到了。」

  無衣將手裡輾轉著的茶杯放回桌上:「不敢,我也是聽聞過楔子的名號。」頓了頓又道,「好茶,不知又該是何方之物。」 

  聞言天舞神司微微挑眉,眼風掃過正逕自坐下的楔子,楔子嘿嘿一笑:「耶,恐怕是我不知沾了哪位名人賢士的光,卻也是我孤陋寡聞了,改日定要見一見那位不巧與小生同名同姓的有緣人。」

  真是胡來橫衝,無衣竟被噎得一時無法回嘴,還是天舞神司開口:「好了,你少貧嘴。」然後他轉向有些啞然的無衣,「我這徒弟就是愛佔點便宜,若有冒犯還請別與小人計較(楔子聳肩,晏然捧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過他身段也確實柔軟,今後的慈光永耀便由他代我完成。」

  語落饒是楔子也嗆了一下,他向前傾身將茶杯擱回桌上:「這恐怕……」

  「我成為天舞神司的時候也與你一般年紀。」舞司擺擺手,「況且今日界主交代無衣小兄弟主持這場祭典,恐怕也是有他的打算。」

  無衣仍是正襟危坐,語氣裡卻不禁多了幾分試探:「您的意思是……」

  天舞神司笑笑:「只是猜測,珥界主這人恐怕你比我還要清楚。」

  「不敢。」無衣收斂了神色,再瞧向楔子,又是幾分調侃,「如此我與楔子先生可算作同在一船、患難與共了。」

  楔子咳了一聲:「無衣兄弟真是禮節周到,於我卻稍嫌拘泥,先生二字還是不必了。」他又衝他眨眨眼睛,「真要說起來還是我該喚你先生才對。至於若有什麼我能相助的地方,楔子必當全力以赴。」

  無衣道:「好說,接下來可是非你不行。」他站起身來,朝亭內二人微微欠身,說是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辭。

  「無衣小兄弟慢走,他日有緣再於此亭聚首讓楔子為你沏一壺茶。」天舞神司倒是客氣,「他是懶,卻又機巧,教人恨,可又怨不得。」

  楔子一臉受傷:「原來師傅您一直是如此看待我。」

  「那無衣就先謝過了。若不嫌棄也歡迎至寒舍作客,一點茶葉與熱水還是不缺的。」無衣再次拱手作別,轉身順著來時那條眼花撩亂的路走。

  身後卻聽得楔子道:「只是坐在路邊攤位上閒談喝茶倒也快意。」

  之後的幾十天無衣自是忙得腳不沾地,即鹿等人回來吃飯都等得殷殷切切,飯後碗筷一擱又是一道清瘦背影匆匆,更別說再上哪兒去喫茶。

  祭典舉行當天無衣從早與人周旋,便連其他三境都有使者來祝賀,珥界主算是露了個面,卻也只是幾句話的光景隨即不知晃悠到哪兒去了。三境使者頓時有了眉目,一靜一動都棉裡藏針,無衣四面環顧,竟似聽聞楚歌聲聲。

  忽然一陣歡喧,看向惹來騷亂的源頭,皇天后土,慈光永耀。

  猛一瞧這一舞與前面幾個年頭無甚差別,可畢竟人有不同,舉手投足都意氣風發。觀舞的人屏氣凝神,眼裡、心裡有當世鯤鵬扶搖直上、青霄徜徉,慈光永耀、慈光永耀。

  願只願,年年歲歲,時與今同。

  可惜無衣還是沒能睡個好覺,許是累極了,反而格外清醒,三更燈火五更雞,索性起身坐於案前,點一盞小燭。永晝潑灑在他腳邊,手捧一點熒熒燈火。

  一截蠟燭在即鹿敲門的時候燒作一團紅泥,無衣應了聲,也沒收拾便和妹妹一同吃早飯去了。前一陣子真是忙得暇不暖席,這會兒兄妹才得以面對面坐著吃飯,即鹿給他添了滿滿一碗,又使勁往他碗裡挾菜。

  餓了幾天又暴食似饕餮,無衣只覺得胃裏沉甸甸的,又走過屋簷門階青石小徑,生意人早早就出來擺攤,無衣照舊尋了副乾淨的桌椅,問老闆上一碗茶。市場攤子上的茶葉粗劣,茶水用缺了口的陶碗盛裝,還是一泓澄碧,卻從舌尖澀入腹中,一夜沒睡,精神就這麼給苦了出來。

  清醒之後看見一人徐徐行來,儀容齊整,竟像是從秀士林中走出來的青年學子,一撩衣襬在無衣面前坐下,也招手要一碗茶。

  無衣挑眉:「這次身上的錢有帶夠了?」

  「一碗茶還是付得起的。」楔子笑嘻嘻道,「不過來這裡其實是想踢館。」

  聞言無衣也被挑起了興致:「好大的口氣與自信。」

  楔子捧起茶杯,放到鼻下嗅聞,看起來有些裝模作樣。無衣莞爾,楔子抬眼:「這麼說來,倒是尚未領教過……」

  「耶,我正想請楔子好友露一手。」無衣打斷他,「難得你有此閑情,怎好拂了這一番美意。」

  楔子搖搖頭:「閑情嘛,時時刻刻都能有,怕只怕沒有好時光。」

  無衣又喝了一口苦的茶:「我看你卻是個閒人。」

  楔子點點頭:「這倒是。」

  於是無衣向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楔子不由失笑,有些無奈地起身,順勢放了幾個銅錢在桌上,還嘖了兩聲:「這職業待遇不錯。」

  無衣差點沒翻白眼:「所以說你是個閒人。」

  兩碗茶還是沒能喝完,老闆倒還老實,嘟囔著年輕人真是浪費仍舊將茶水澆在一旁土地上。而年輕人早已走遠。

  也不過個把月,無衣是真沒料到就這麼再踏入天武神司的院落,眼前竟一派蕭索。永晝的慈光之塔內植栽常青,卻枯的枯、死的死,無衣不由向楔子投去疑惑的眼神,楔子聳肩:「本來都是從異境帶回來的,恐怕是水土不服。」他看了看頹敗的花草樹木,「只是日後想再見該是困難的很。」

  無衣道:「只怕你早就知曉會是這麼個結果。」他頓了頓,「忒無情。」

  楔子眨眨眼睛:「哎呀,依依不捨才帶著回來,我以為該是多情。」

  「過猶不及。」無衣一步不讓。

  楔子微笑,雙手抱拳:「多謝好友指教。」

  無衣頗有些無奈:「你都這麼和你師父說話?」

  「他是這麼和我說話。」楔子回答得理直氣壯。這會兒兩人也已經走到了上次的涼亭裡,便換他請無衣坐下,「正好今日師父出門,如有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無衣差點沒朝他翻白眼:「你泡是不泡?」

  楔子開始挽袖子:「怎好讓你白跑一趟,不過煮茶也得費工夫嘛。」話是這麼說,手上動作倒是俐索。亭中茶具完備,卻稍顯雜亂,興許又是從不知哪些地方帶回來的,這麼揉在一塊兒當真隨便。

  有趣的是,楔子真正用上的器具並不多,僅做了基本的清具、置茶與沖泡,面對面也就兩個人,品茗也不甚講究了。無衣捧起茶杯,熱水滾燙,白煙裊裊,入喉溫潤,楔子就盯著他的表情看:「如何?」

  「齒頰留香。」無衣答,伸手讓楔子再續上茶水。兩人就這麼喝上了半天,不知怎地後來竟讓楔子跟著無衣回去吃了即鹿妹妹的飯。

  泡一次茶換吃一頓飯,或者一頓飯換喝一次茶,都不虧。

  後來無衣日漸忙碌,吃飯都不按時,更別說喝茶。見面時該說話依舊談笑風生,串門子久久一次,在旁人眼中倒還是志趣相投的青年才俊。

  一日即鹿終於忍不住問無衣:「哥哥和楔子哥哥究竟怎麼認識的?」

  「他嘛,看來風趣,卻比話語耿直,聰明得教人提防,」他頓了頓,「但是可以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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