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泊之洲。

霹靂布袋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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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布袋戲】沉香屑04 君子(無衣中心)

  那一年祭典圓滿落幕後不久,無衣便和即鹿從珥界主的宅邸裡搬出,落腳在一片竹林旁。算起來,這還是他們頭一次住在簡陋的茅草屋裡。即鹿疏於女紅與廚藝,這會兒舞起劍來倒是像模像樣了,空閒的時候就計畫著要弄一間像樣的房子,粉牆黛瓦,修竹清風,流光晚榭。

  無衣率先在茅草屋簷下點起了一盞小燭,即鹿盯著那一燈如豆:「哥,你未免多此一舉,」她眨眨眼睛,拉長了聲調,「小心火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聞言無衣不由失笑:「誰還似妳那般莽撞。」

  這下即鹿不高興了:「這麼擱在桌上多危險啊,要是真碰倒了,就什麼都付之一炬,再想挽回也只得一捧灰燼。」

  「既然是放在案上了,便不至於將它碰倒。」無衣打發即鹿,「今日不練功夫了?前幾日不是還被稱讚進步神速嗎?」

  不說志得意滿驕矜自負,畢竟少年心性,生活愈是一成不變,心裡就愈多的冒險犯難。她吐吐舌頭,拎著劍就出門。跨出門檻的時候外頭有風拂過,竹林婆娑,即鹿路過不停,又蹦又跳地愈走愈遠。

  無衣兀自坐在案前,文卷書本鋪張開來都要掉到地上,他也日復一日埋首,抬起頭來驀然驚覺已是一室空寂,他若不動,便了無生趣。

  珥界主也愈發的深居簡出,見面與對談比之幼年與少年時都更加迂迴,好似衝波逆折、暗潮洶湧,可載舟亦可覆舟。而無衣終究是一步踏上了隨波逐流的小船,舉目茫茫,手邊無帆無舵無槳,幾經思量,動身前去找老師商量培養未來人才一事。大小事都問上一問,才保證不失言、不失足。

  舊人自是不應再用。所幸慈光之塔並不似他境那般窮兵黷武,又是一片適宜居住的大好河山,少有是非,居民不識干戈,幾乎可以無為而治,是以上下層級簡單分明,未有冗員。當然最好是能夠以最少的人,達到最高的辦事效率。

  便當令替他做事的人有如手足,行動自如,也斷無自己拉扯自己手腳的道理。

  珥界主欣然應允。子弟少年眾,拉拔可參天。無衣當即在慈光之塔內開辦了各級學校,倒也並不強制,孩子們跑跳得累了可以坐在案前學習,人自然不多,念起書來倒仍是清脆悅耳。

  近日裡事務繁多,無衣的精神力氣都付與慈光永耀,竟也沒注意到一連多日即鹿自外頭回來時都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氣。

  那日兩人好容易得以一同吃晚飯,簡簡單單兩菜一湯,即鹿為無衣添飯,遞碗過來的手指尖冰涼。無衣抬眼看她,仍是面色紅潤、雙眼靈動,看上去精神飽滿,便只輕巧提醒一句:「外出走動照看好自己。」

  即鹿拉過凳子,笑嘻嘻地坐下:「又不是什麼小姑娘了,這個我明白。」

  「不是小姑娘,也還只是個大姑娘。」無衣道。

  即鹿聳肩,含糊著說了句:「大姑娘總也帶著個大字。」便埋頭吃飯,瞧這餓的,也不知到底去哪兒晃悠了。

  而後但凡她出門,總是多穿了幾件衣服,慈光之塔長夏未央,只要不下雨,日日和暖,有時甚至燠熱難當,即鹿竟也不怕出汗中暑。無衣仍舊未多加干涉,只是總要關懷個兩、三句話,軟綿綿地試探。

  跑跳得急了,難免有力所未逮的時候。即鹿嘿嘿地笑了:「大抵我的功夫還不到家,」見無衣又要開口訓誡,忙道,「以後還要多加修練。」可惜就是年少貪玩了點。

  「誰似妳得了便宜還賣乖。」無衣到底沒有對她窮追不捨。

  小半個月後即鹿卻連吃飯的時候都在打哆嗦,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無衣去探她的額頭,發了高燒,半拖半拉地攙扶著她到床上躺下時才發現雙手冷得像從深井裡打上來漂浮著碎冰的水。此刻即鹿病懨懨的,形容憔悴,竟似沐著風霜雨雪跋涉過寂寂荒原的孤客。

  無衣沉著臉替她把鞋襪脫去了,果然那一雙本該白皙細嫩的腳也冰涼得可怕,還有幾處凍瘡。只幾步之遙便要到達慈光之塔的頂峰,於方寸之地指點江山,他竟不知故鄉還有哪一處地方能令人受了風寒、腳生凍瘡。

  這場風寒也狠辣,即鹿躺到床板上便蜷縮起身子似個小蝦米,瑟瑟發抖。也虧得無衣鎮日鑽研學問,知識廣博,亦通歧黃,自行配了幾帖袂寒暖身的藥方煎著,一邊把即鹿用被子捂著,細緻呵護,恍惚似小妹襁褓之時。

  翌日即鹿睡了一覺雖然仍是畏寒,仍得躲在被窩裡,精神倒是好了許多。無衣推門進來,左手端粥、右手端藥,白煙裊裊,即鹿眨眨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卻見無衣不緊不慢將兩個碗都端到小几上放下了,就這麼站在那兒抱臂瞅著她。

  即鹿吞了吞口水,一聲哀怨淒婉委屈萬分的哥還沒出口,便聽得無衣悠悠道:「這麼些日子讓妳出去浪,總吃到苦頭了。」他頓了頓,「就沒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的嗎?」

  即鹿吶吶,半晌才期期艾艾回答,「是我好奇貪玩,也確實道行尚淺……」

  她說到一半便也沒了聲音,皺著眉頭,手指彎曲把被子給抓得皺了,此時肚子又餓得響了起來。無衣嘆了一口氣,將粥端到床邊,眼看即鹿抬手就能接過那晚,卻堪堪停下:「非是責怪妳貪玩。我想知道的只是為什麼妳會得了風寒。」

  慈光之塔內撩亂人眼的綠到了一處就忽地失了生氣,只餘幾棵已死或者垂死的老樹。樹不高,枝幹也生得特別奇形怪狀,艱難地挺著,其上零星而搖搖欲墜的樹葉枯黃。地上長有稀稀疏疏的枯草。

  再往前走去,什麼生意都沒了,天地只餘風霜雨雪,永晝到了這裡竟也暮色四合,有綿厚的雲層從極目處一直鋪到頭頂上。瀆生暗地,暴雪將至。

  無衣並未久留,只站在老樹邊上往荒涼處看了幾眼便轉身離去,身後大風颳過。確實有人心土空寂,眼底冰寒。

  幾年裡無衣幾乎將慈光之塔內的典籍經卷都讀了不下數遍,歷史地理早該在心中有個譜系,卻怎麼也不明白那一處地方與那一個人的來歷為何。

  書上沒有的,只好問活人。珥界主也大方地將由來都說與他聽。少年名喚殢無傷,乃慈光之塔一支擅劍族群的後裔。那支族群患有活不過二九之歲的怪病,為免傳染,乃將其族囚於瀆生暗地。而今這一支血脈也只餘他一人了。

  至於瀆生暗地這一所在,珥界主悠悠道:「便是慈光之塔,也難保每一個角落都陽光普照。」他將手中的筆擱在架上,「你我所能做的,便是保證大多數的地方、大多數的子民,慈光永耀。」

  即鹿在家裡養病,看哥哥回來時的神色時忽然就往被子裡縮了縮,對方卻如常為她煲粥煎藥。白天睡得多了,到了該就寢的時候便怎麼也睡不著,即鹿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瞇著眼睛看見無衣坐在案前埋首的身影,永晝裏又是那一燈如豆,在牆上打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顏色很淺、面積卻大,像是聚攏在哥哥身後的一團雨雲,揮之不去。

  待她的身體漸漸好起來,又能下地活蹦亂跳的時候,無衣仍舊沒向她提起關於風雪的隻言片語,即鹿耐不住,做好了早飯擺上碗筷,拉著無衣坐下就向他說起關於那個少年。少年名喚殢無傷,身世伶仃。

  「可他有個性極了,初時我與他搭話,正眼都不瞧我。」即鹿氣鼓鼓道,「我可是費了好的勁才讓他開口。我說他怎麼不出來,他竟回答從沒想過。」

  無衣頷首,挾了一筷子菜,一邊仔細打量著自家小妹。她本就是無憂無慮的一股活水,其樂融融地進入他人的生活,令之沉湎,像是嘗了天女的水酒,世間甘美不過如此。而對於不諳事情的少年來說,便該是熨貼心底的一股暖流。

  即鹿說話向來不著邊際,所說大抵是兩人的對話內容,大姑娘話多、小少年話少:「哦,我有和他說到哥哥,」她見無衣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樂呵呵地笑了,「我說有個哥哥真好,事事有人替你著想,處處照拂著你。」

  「一句話便把我捧上了天,」無衣道,「也不顧慮他聽了寂寞。」

  即鹿忽然就砰地放下碗,吃飯的禮節都不顧了,敲出一個木頭飯盒來就道:「我不怕啊,他寂寞,我來照顧他嘛。」說話時神采飛揚,眉眼間都是能夠當上「姊姊」的得意與興奮。

  無論從前如何,今後她要他的生活吃飽穿暖,最好也多開口說上幾句話,或者對著來訪的人笑一笑。她從來說到做到,從未食言。

  心境單純的人也從來無懼無悔。怕只怕,即鹿無虞。

  吃飽後無衣看著她風風火火地收拾好便出門去了,稍事休息後也跟著離開。

  目的地自然不是同一處。無衣不習武,可經年累月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裏頭大多是練家子,對方是否不懷好意經常一照面便心知肚明。那日他站在枯樹邊上,分明是再踏前一步,脖頸上或許就要多一道血痕。

  自己不會功夫倒不打緊,有沒有可用的人才,才是慈光永耀一路上的關卡。

  他勢單力薄。眼下沒有,那便創造。貧士林與秀士林算是建立起來了,剛剛步上軌道,裏頭的孩子還會蹦蹦跳跳吵吵鬧鬧,家事國事天下事,比不得吃喝玩樂的閒事。

  所幸慈光之塔事務不多,無衣偶爾還能抽出時間來親自授課。他正要踏入學堂裡時卻忽然生生被人截下,珥界主有事要商量。

  四魌武會。無衣重複了一次,側頭望向坐在他身邊的楔子。

  身旁的人為慈光之塔也跳了好些年的舞,無衣也年年都看他跳。楔子的身段愈發漂亮,閒人不沾染閒事,下面看舞的人仰望他如仰望一整年的福氣。臺上的人每一個動作都流麗,從起舞到收式,卻似花開花謝。

  「找我來商量這麼重要的大事,不嫌越俎代庖嗎?」楔子也一臉疑惑。

  珥界主負手而立:「慈光之塔本不與人爭,卻也不可落於人後,叫人小瞧了去。在這棵大樹上頭,本就沒有我不犯人、人不犯我的道理。」

  無衣沉吟道:「界主找我們來難道是想商量出戰人選?」

  「是,人選我想你心中已有定見。」珥界主轉向又要說話的楔子,「至於你,前一段時間的遊歷想來獲益良多,我也想聽聽你的說法。」

  聞言楔子瞪大了眼睛:「我遊賞的是風土民情,可不是王侯將相。」他嘆了一口氣,語氣誠懇,「界主,慈光之塔若要我赴湯蹈火臨淵履薄,楔子二話不說自當照做,可我確確實實沒有見過上天界五爪金龍、殺戮碎島雅狄王與火宅佛獄咒世主。」別說打照面,便是連一片衣角一根頭髮絲兒都沒見著。

  珥界主盯著他半晌,忽然輕嘆一聲可惜,便讓他回自己的地方待著了。

  無衣從珥界主那兒回來,即鹿已經回到家裡。她站在竹林前練劍,一連挽了十六個劍花。這一次舞得劍風陣陣,褪去了綿柔,鋒芒初露。她見著無衣便丟下手中的劍,跑到他面前說道:「哥哥,我想不到無傷使劍竟十分厲害,他拿起劍來只一招就能甩我好幾條大街。」聽語氣竟有幾分理直氣壯,「這太令人沮喪了,我要勤練劍,趕超他!」

  「你們若能互相切磋,也是好事。」無衣道。

  即鹿搖頭:「他太凌厲了,要不是我站得遠,恐怕也得受傷。」

  無衣拍拍她的肩膀:「可他到底並未傷你。」

  「我看得出來他還收了幾分勁道,」即鹿道,「但他只要他手裡執著劍,給人的感覺就是非死即傷,真不知一個人是怎麼練成這樣的。」

  無衣領著她進入屋內,兩人開始動手做飯:「天性不同罷了。」即鹿開始練劍出於興趣,後用於防身。身在冰雪囹圄中的少年,怕是除了劍,一無所有。

  翌日他隨著即鹿去到瀆生暗地外圍,即鹿提著飯盒率先進入,無衣的腳步又是在枯樹邊頓了一下才跟上。少年坐在廊簷下,白髮如雪,空茫的眼神望著皚皚白雪。即鹿小跑著踩出兩行腳印,他們來的時候正好雪停了,熱騰騰的便當便被交到殢無傷手上。

  「我哥做的。」即鹿指了指無衣。

  殢無傷接過,卻也不急著打開,抬起眼來看著陌生人。無衣在幾步開外站定:「初次見面,我是無衣,即鹿的兄長。」

  「我哥和你打招呼呢,你說話嘛。」即鹿扠著腰說道。

  少年眨眨眼睛,淡淡地報上自己的名姓。無衣穿得不多,在這雪原之中忽然有些發冷,叮嚀即鹿幾句便離開了,又留下另外兩行腳印,這瀆生暗地竟也有了人來人往的感覺,無聲喧囂。

  即鹿在他身後咕噥著自己已經大了、毋須再叮嚀什麼,俄而雪落,即鹿也不做久留,這一次的腳印卻是被紛紛揚揚的雪掩埋了,來去無蹤跡。

  後來的四魌武會上慈光之塔派了一位使槍的前輩作為代表,其他三境也都各具風采。比試過程不可謂不精采,卻仍然無人可攖雅狄王之鋒銳。那位即將步入暮年的王摘下了四魌武冠,這不是頭一次,也將不是最後一次。

  來看比武的人不少,即鹿也在其中,臨行前她還向無衣抱怨殢無傷怎麼都不肯同她出來。無衣忙得又是好幾天都沒能與她說上幾句話,仍是回應那巨大抵天性不同,即鹿便不作聲了。

  四魌武會結束之後即鹿更加勤奮地練劍不提,竟還開始看書了。彼時無衣正拈著一張上頭墨跡燦然的紙懸於燭火上頭,即鹿抱著一本講述四魌界地理的書經過他案前,嗅到一股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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