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泊之洲。

霹靂布袋戲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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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屑05 飛渡飛渡(無衣中心)

  慈光之塔以煙雨聞名,瀟瀟疎疎,可是下起來恐怕沒個一天兩天不會停。雨水流過櫛比鱗次的瓦片,自簷角滴滴落下,落於石階上聲音清脆,這座亭若得屹立百年,或許便可滴水穿石。

  亭內無衣與楔子偷閒來煮茶下棋,即鹿隨著年歲增加,漸漸的收斂了年少輕紈,這會兒竟肯乖乖坐在一邊刺繡,有女倩然。

  無衣與楔子下棋,意不在廝殺,勝負卻往往以六四分。無衣捨得,方寸棋盤上總有一隅甌脫,棄便棄之,又於楔子將他的棋子收刮之後,險中求勝。此時兩方手上握有對方的死棋已堆成一座小山,棋盤上一片狼藉,仔細數來,無衣贏過楔子數子,卻也總不超過十。

  所幸這終究不是生死之間的惡鬥,楔子一句「認輸,受教」無衣一句「承讓」便成終局,就此罷手。朋友一場,楔子難免又要貧嘴:「與你下棋不曾短兵相接,一路步步為營,卻仍是敗於你手。」

  無衣卻道:「幾次你可以刺入我方力薄之處,卻只在外圍虛覷一番,說不曾短兵相接,倒不是無衣刻意為之。」

  楔子替無衣與即鹿各倒了一杯茶:「耶,尚未正面交鋒便已如此,要真迎面撞上你,恐怕我得滿盤皆輸。」

  「你想多了。」無衣悠悠捧起茶杯,招呼即鹿一聲,話鋒一轉,三人便聊起眼前的風花、書上的雪月。即鹿說話爛漫,心直口快,一時間笑語琳瑯,不知不覺雨便停了。

  無衣喝夠了楔子的閒茶,算算時間,帶上即鹿告辭,緩緩踱出專屬於天武神司的院落。路上又將慈光之塔境外的奇花異草看了個飽。楔子早繼承了慈光舞司的名號,入主這院落,倒也將原來那混雜繚亂的風格也承襲下來。即鹿也喜歡這庭園,腳步輕緩似是流連,東張西望看得目不暇接。

  他們居住的地方搭建起了一座幽雅的小築,門外生氣勃發的綠竹,日復一日醒來到屋外打水洗漱,仰頭就能迎接和煦的慈光永耀。

  進了門,即鹿替自己與兄長各倒了一杯涼茶,道:「像楔子哥哥那樣也著實快意,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閱歷夠了,就欹在他的亭子裡。」說著她自己噗嗤一笑,「怎麼像個老頭子。」

  無衣也不由微哂:「讀書與行路其實都不簡單。況且,」他頓了頓,「以楔子來說,恐怕也不是閱歷夠了,便只是想坐在那裏罷了。」

  即鹿眨眨眼睛:「這樣也好,總之是個曾走出去的人。」

  「要想走出慈光之塔見識也未嘗不可,」無衣蹙眉,「但妳一個人太危險。」

  即鹿想了想,回答:「這些年修習劍術應當足以自保,若哥哥真不放心,我可以每晚寫信回來。」

  無衣搖頭,將手中茶杯擱回桌上:「此事也不急,容我再考慮。」

  當真是長兄如父,即鹿也沒有堅持。這一番商量沒個結果,兄妹倆各自散了,她回自己房間繼續讀境外的奇聞軼事,無衣則又出了門。

  步行約兩刻鐘,又是一片綠蔥蔥的竹林子,裡頭幾間搭起幾棟簡陋的木頭屋子。幾名年輕人或在屋內案前或於竹林之下幕天席地而坐,人手一書,姿態各異,眉宇間卻盡是風發意氣,壯懷凌霄。

  無衣自幽幽曲徑緩緩行來,直行到離樹下讀書的青年五步遠時對方才省覺,放下手中書本,站起身來向他問好:「先生怎麼有時間來這裡?」

  他口中的先生布履青衫,其實與他也無甚不同。無衣道:「只是來看看,往後不必如此多禮,算來我也只比你們虛長幾歲。」

  「哪裡,」年輕人笑笑,「閱歷深淺也並不是以年歲計算。再說都是承蒙先生看得起,親自到慈光之塔各處拜訪,我等才得以在這裡專心讀書且衣食無虞。」

  無衣拍拍他的肩膀:「如此更不必向我行禮,將來總有許多事情需要倚仗你們。」他換了個揶揄的口氣,「否則我也向你行個禮,禮尚往來。」

  這確實有效。年輕人不由微怔,此等語氣與內容還真不是「先生」的樣子,像是朋友開了個輕佻而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他被說得吶吶,半晌才應了聲是。

  無衣抿著唇角,堪堪沒有笑出聲來。如此情狀,竟與昨日亭中對弈之人有幾分神似。待要舉步繼續向前,年輕人忽然咦了一聲,看向無衣身後的那條小徑,略帶遲疑地問道:「這位是……」

  「對我亦不必多禮。」老人背著手悠悠走來,速度比無衣來時還要慢些。他的腳步卻不似走在鬆軟的泥土路上,行走時提氣凝神,每一步都像是跨越了怒江與深壑。

  無衣轉過身來喚了一聲界主,年輕人見狀,忙也低眉順眼地跟著喚了一聲。珥界主走到他們面前,說話時含著笑:「好吧,打個招呼也不算太多禮。」語落無衣卻不作聲,年輕人也只好跟著保持沉默,珥界主這才續道,「若真無事,怕也不會無由來到這兒,無衣,你先說明罷。」

  「也是昨日與即鹿談話時才有的想法,只是尚未考慮周延。」無衣斂容道,「這竹林裡的子弟少年飽讀詩書,只差出去看一看。無衣想,讓他們在其他三境之內走訪一番也是好事。」

  珥界主頷首,卻問:「那麼你呢?無衣。」

  無衣答:「慈光之塔向來風雨太平,卻也不好將內務耽擱下,無衣自當守於流光晚榭,佐助界主。」這話倒也不是謙虛,連續三屆四魌武會已令無衣將四魌界其餘三境都走過一遭,雖無賞遊的閒情逸致,要論「見識」卻也足夠。

  「還真難為你了。」珥界主微微一笑,「我也正有此意。」

  年輕人這才反應過來,似是喜出望外而顯得手足無措,只好低頭謝過珥界主與無衣師徒二人。此時無衣卻又道:「不過無衣還有個不情之請。」見另外二人都朝他看過來,便慎重道,「即鹿與我提及此事,想是也有了出去的念頭,我自然沒有理由限制他,希望此次能讓他和你們一同出行,方便照顧。」說罷他看向年輕人。

  年輕人被他看得胸中一陣熱血上湧,連聲答應。無衣又讓他轉頭告知其餘在竹林內的同修們,便與珥界主一同悄然離開。

  吃晚飯的時候無衣將這件事情說與即鹿聽,大姑娘開心得差點兒沒拋下飯碗站起來轉圈子。即鹿做事向來劍及履及,傻樂了一陣便對無衣道:「今天我去找殢無傷時和他提起想要出去遊歷,問他願不願意一道。」無衣嘴裡還有飯菜,面色如常,點了點頭。即鹿又道,「他竟說他不出那風雪之地,但會護我周全。」

  無衣將口中飯菜嚥下,哦了一聲:「這倒是令人意外。」

  「是吧,」即鹿又咯咯笑起來,「不說我還不需要他保護,若不出了那瀆生暗地,怎麼保護人呢?」

  無衣往她晚裡挾菜:「這我也想不明白,不過他說話確實誠懇。」

  即鹿道:「倒是。殢無傷冷是冷,卻又耿直,像個……像個早熟的小孩兒!」她又笑了,脆生生的,一屋子明媚。

  好似只要她開口,慈光永耀便永遠澤被於這一幢小屋子。

  過了兩日,無衣將學生們出行之事告訴即鹿,大姑娘樂得幾乎要手舞足蹈。她見過了竹林裡的青年們,打點好行囊,又去瀆生暗地的外圍轉了一圈,便踏著煦煦和風離開。說來即鹿還是首次離家,邁出這第一步,竟就在外飄泊了兩年。

  她歸來時竹林裡長出了新筍,天舞神司的院落內那幾株桃花卻已經謝了,無衣才與楔子商量完幾件事情,踩過一地殘紅,緩步踱下大門前的台階。

  無人在家,即鹿肩上背著行囊,伸手推開柴門,吱呀聲空洞洞的,天光自窗外照入,椅凳、小几與擺放其上的茶具還在原來的位置,恍惚是兩年裡未動過分毫,偏偏又一塵不染。她慢慢朝室內走去,聽見身後無衣喚她:「即鹿。」

  即鹿回過身去,見無衣朝她走來,這才像個風塵僕僕的遊子歸鄉,大喇喇甩下肩上包袱,小跑著過去。無衣停下腳步,她也跟著停下。無衣抿唇微笑,她也跟著笑了,補上一聲叫喚:「哥。」爾後竟一臉欲言又止,想說的話都賭在喉頭。

  無衣拍拍她的肩膀,讓她把地上的包袱拾起,一前一後進入屋裡。

  兩個人就是團圓,同坐一桌吃飯,即鹿捧著舊的陶碗,絮絮說起旅途中的新知趣聞,提及無衣在書中讀過的,兄長便也說上兩句。

  即鹿用眼睛看到、鼻子聞到、嘴巴嘗到、切膚感受到的,便算作閱歷,境外的大好河山或者天險地域化作她的口若懸河,流過無衣曾在書上讀到的,於腦中推演一遍,歷歷如繪。

  「殺戮碎島中男人歧視女人,所言不虛,不過也並非人人皆是如此。」即鹿吹著熱騰騰的竹筍湯,「我便有幸遇上一位。」

  無衣哦了一聲:「殊為難得,妳遇見的人若不是生來好氣量,便是所知所聞甚廣,又或兩者兼而有之。」

  即鹿促狹道:「這樣的人,擱哪兒都是萬裡挑一罷,在慈光之塔裡該也是屈指可數的。」她開始喝湯,湯水仍嫌稍燙,滋味清苦,又在喉頭留有一絲甘甜,令她喝得直咂嘴。

  無衣不由失笑:「怎麼出去一趟便貧嘴起來了?」

  吃過了飯,無衣便遣即鹿早早休息,獨自回到書案前。案上一張長長的地圖將四魌界盡納其中,他提筆蘸墨,於圖紙之上指點江山。圖是死的,山川地貌卻是活的,將幾處變遷都修正後,無衣卻又拿蠟燭將這份新的地圖燒了。

  翌日他去往竹林中,幾名外出遊歷的年輕人氣度比之兩年前已是沉穩內斂許多。他們見著無衣來,仍是喚他先生,隨後幾人各捧出一張圖紙,拼湊起來,竟與昨日無衣在自己案前所畫的那張相差無幾。無衣閱畢,也仍是交代將圖燒了。

  好一個博學強記。

  待圖紙成為一堆灰燼,無衣道:「四魌界目前雖然太平,世事總難預料,這些東西還是記在腦袋裡就好。」頓了頓,他又問,「此番出去有什麼感想?」

  詩意天城富饒、殺戮碎島昌盛,火宅佛獄更因土地貧瘠而民風強悍。豺狼虎豹,真的走過一遭才聽清了清風朗日之下的四面楚歌。慈光永耀,已被籠罩在一片暗幕之中。

  兩年時間,珥界主算是將手中權力全數放下,交與無衣。念及竹林中的青年們換他一聲「先生」,便做了整個慈光之塔的師尹。

  師尹滿腹經綸、風流雋雅,於白晝裡點一盞不合時宜的小燭,埋首天下事。從此吃飯睡覺都得擠時間。慈光之塔是愈來愈繁榮安定,新上任的師尹啊,凡事幾乎親力親為。最使人消瘦的,還是腦中算不盡的機關。

  即鹿體貼他忙碌,日日為他留下飯菜,翌日桌上擺放著的筷子仍在原來的位置,她便也幾乎日日吃著冷飯冷菜。後來她給他送便當,卻也只能盯著兄長草率地扒上兩口飯。她就安靜地守在哥哥身旁,這又有點兒像是幼時在珥界主府中的情況,等來一個勞碌又疲倦的身影。

  是以在兩年後,無衣發現日日在家的即鹿已經抱了四個月的身孕時不意摔了手中的硯臺。細白的瓷硯說不上價值連城,好歹也是自投入界主門下用到今天的,便這麼摔在地上碎成片片。

  這一頓飯吃得死寂,食不知味。飯後無衣又匆匆走了,此間兩人竟沒說上一句話。即鹿安靜地收拾好碗盤後竟開始收拾行囊。

  翌日她穿上寬鬆的衣服到竹林裡尋無衣,竹林裡的青年們見過她,都親切地一一打過招呼。無衣抬起頭來,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筆,起身領著即鹿到一處僻靜地方,道:「為兄希望妳即使不必大富大貴,也要一世安康。」

  這句話說得突兀,話裡玄機,即鹿卻心下了然,道:「即鹿謝謝兄長的養育之恩,眼下四境雖維持著和平,難保未來不發生動亂。」她深吸一口氣,續道,「哥哥既已成為慈光之塔的師尹,即鹿願意前往殺戮碎島和親。」

  聞言無衣瞪大雙眼,急退兩步,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兩人相對僵立了好久,無衣才搖搖頭,皺眉道:「茲事體大,妳先回去吧。」

  即鹿溫順地緩緩沿著小徑走出竹林,無衣卻再無心處理正事了,向年輕人們草草交代了幾句便也出了竹林。走走停停,竟來到天舞神司的院落之外。

  這一次他一身蕭索,院落的門未他而開,裡頭奼紫嫣紅,各式奇花異草爭妍奪豔。楔子已經在亭中沏好茶等他,無衣坐下,遲遲未開口,也並不是來商討祭禮之事。楔子見他面色不豫,開口便是驚人之語:「在為即鹿之事煩憂?」

  無衣猛地抬頭:「你如何知道?」

  楔子聳肩:「我既是慈光之塔的天舞神司,對於一些事情便也多少能有所覺察。」他看見無衣眉頭皺得愈緊,又道,「也不是不告知你。不說天機不可洩漏,我也僅能感知到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即鹿究竟是怎麼個情況,你比我還清楚。」

  「即鹿她……」無衣咬牙,「若我猜得不錯,該是有了雅狄王的孩子。」

  饒是楔子,端著茶壺的手也不由一抖,所幸茶水只是流到了桌上,並未燙傷。他尷尬地咳了兩聲,問道:「那麼你打算如何?」

  「她今天告訴我願意與殺戮碎島和親。」無衣又嘆了口氣。

  楔子將茶杯推到他面前:「這話說得十分體貼。」

  無衣伸手拈杯,卻不喝茶:「我又怎會不明白。」

  「殺戮碎島的皇后或者嬪妃的身分,對於即鹿來說確實辛苦。那裡的民風保守,對於女人歧視也多,她那飛揚跳脫的個性恐怕得受不少委屈。」楔子慢吞吞地往茶壺裡再注入熱水,「但若是將慈光之塔未來之事納入考慮,這不失為一種兩全的辦法。」

  無衣沒再說話,喝了幾杯茶,氣氛壓抑,也沒和楔子像從前那般天南地北地聊便離開。只是離開前楔子卻又叫住了他。

  「以一位朋友或者兄長的身分,還是替我向即鹿道一聲恭喜吧。」坐在亭內的人懶散地斜欹著,微笑著說道,字句輕緩。而無衣頭也不回地舉步離開。

  楔子的祝福當然還是沒有被帶到即鹿那兒。無衣更少回家了,乾脆於竹林的另一端落腳。那兒有竹林、有小溪、有清風,也是個好地方,命名「流光晚榭」。從此即鹿也沒再提起和親之事,於原來的小屋之內深居簡出,半年後生下一個健康的小男娃娃。

  那日無衣回到屋子裡,慣用的文房四寶都還在几案上,只是紙張都已經發黃薄脆,出了自己的書房,驀然聽見隔壁有孩子的哭聲。

  他幾乎不曾踏入即鹿的房間,此時卻不由分說推門進入,床上的嬰兒裹著棉被,哭泣著。嬰兒被照顧得很好,全不似即鹿小時候面黃肌瘦的模樣。無衣也曾抱過嬰兒,此時將侄子抱在手中只覺太輕太軟,也不似自己小時候將即鹿背在背上沉甸甸的感覺。

  都是前塵往事。他將侄子輕輕放下,悄悄地走出小屋。

  本來也沒想好怎麼和即鹿說話,卻在出來的時候與妹妹狹路相逢。他的妹妹竟向少女時一般風風火火地跑過來,身段裡自有一股成熟韻致,身上帶著少婦特有的清甜奶香。即鹿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叫了一聲「哥」。發聲的時候質地清亮,尾音卻被堵在喉嚨口,原來的圓潤清脆硬生生被掐出參差不齊的斷口。可是即鹿腳下也沒有停,嘴裡開始喚著「初兒」,漸漸跑離無衣身邊。

  無衣站在原地,直到看見已為人母的妹妹進入小屋才離開。

  即鹿解開衣裳為孩子吃奶,孩子吃飽又睡下之後再到門口一看,果然人已經不在。





白日不合時宜的小燭→九重葛〈抵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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